他想起了祖父张去浊嘱咐父亲的话,而父亲临终前也將那话嘱咐了他:“善待姒氏,不能大恩大惠,也不能苛求。”

他记住了前半句,忘了后半句。

他以为封张阵为梁邑武公,是报答恪公一脉的功勋。

他以为让姒文命出镇武都,是给姒氏建功立业的机会。

可他忘了,人心是会变的,大恩即大仇!给得太多,反而会让人想要更多。

他又想起了那个梦。先祖张昭的声音犹在耳边:“渡儿,不可不防。”

他听进去了,却什么也没做。

“祖父,渡错了。”张渡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

於是他决定要做点什么,至少要挽回这种局面,至少要挽回这个错误!

歷代国君的威望是很高的,但最高的除了文昭公、嗣公、不疑公、文公之外,张渡也能算一个。

於是已经半截入土的张渡披上了战甲,拿起了祖父张去浊的戈,传檄梁国。

【梁邑琢者,为恪公之胤,宗室之胄,世食梁禄,受国厚恩。乃不思报效,阴怀异志,覬覦大位。观曲沃之旧事,蓄小宗代大宗之心;结姒氏之逆党,行裂土分疆之谋。先以诡辞惑我,受封姜城;復以援军为名,潜师白马。豺狼之心,昭然若揭!

姒氏文命,世为梁臣,自文昭公以来,与国同休!嗣公、不疑公之朝,姒氏列六卿之三,荣宠冠於诸族!

孤托以西陲之重,付以武都之兵,待之如腹心,信之如股肱!

乃背恩忘义,举反旗於白马,发偽檄以惑眾,以氐羌之名,行叛逆之实!

岂知大丈夫立世,以忠义为本;人臣事君,以节操为先!

尔之富贵,孰非张氏所赐?尔之爵禄,孰非梁国所授?今以怨报德,以逆酬恩,豺狼犹知反哺,尔独无人心乎?

呜呼!孤承祖宗之业,临梁国三十载,夙兴夜寐,不敢自逸!

设四方馆以纳民言,非为乱尊卑,乃欲通上下之情,察民间之苦!

德虽未修,未尝敢虐民;政虽未臻,未尝敢苛下。今二贼以谗言惑眾,以私慾祸国,欲裂文昭公之血胤,断张氏之宗祧。孤虽老,戈犹在手;孤虽耄,甲尚能披!

今命:

旬泉君赵元为前军,率虎賁三千,戈士八千,出汉中,击武都;

张定为中军监,虽年幼而忠勇可托,隨孤亲征白马!

凡梁国忠义之士,执戈以从师,共討不臣!

檄到之日,凡附逆者,若能幡然悔悟,弃戈归降,孤赦其罪,復其爵!若执迷不悟,助紂为虐,吾师所至,玉石俱焚。梁国虽小,忠义之大;孤虽老,志气之刚。二贼之首,当悬於大梁宫门,以为天下背主者戒!

昔文昭公投周,为弔民伐罪;文公霸西,为尊王攘夷。今日之事,非张氏私仇,乃社稷公愤!

凡我梁人,各怀忠义之心,共诛此二贼,以安社稷,以慰祖宗之灵!】

檄文一出,梁国各地纷纷响应。

“君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况一国之君乎?”大臣跪地叩首,“二贼虽来势汹汹,然南郑城坚,吾师尚在,何劳君上亲冒矢石?”

张渡低头看著这些老臣。

他们跟了他三十年,从筑四方馆到纳百家言,从壮年到白髮,到头来,他亲手把他们拖入了这场兵祸。

他俯身扶起那位老臣,“诸位说得是。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张渡將长戈顿在地上,声音苍老却不容置疑,“可我张渡,不是什么千金之子。”

他环顾殿中,一字一句:“我张氏自嗣公始,就没有哪个国君是坐在宫里等著別人替他打仗的!我张渡也不能例外!”

殿中寂然,没有人再劝,因为张渡已经提起长戈,大步走出殿门。

中军开拔,直赴南郑。

张渡骑在马上,身后是那两面绣著“张”和“梁”的大纛。

他的背有些佝僂,握韁的手枯瘦如柴,但甲冑穿得整整齐齐,长戈横在鞍前。

戈是他祖父的那柄戈,这柄戈歷经了繻葛之战,四国伐梁,如今也要跟著他一起平叛了。

赵涵的儿子,旬泉君赵元策马跟上:“君上,南郑急报,叛军前锋已抵城外。”

“多少人?”

“不下两万。”

张渡沉默片刻,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越过猎猎军旗,落在中军后方那辆马车上,车里是张定,他未让幼子披甲,只令隨军观阵。

“让他看清楚!看清他的父亲今日怎么打仗,也看清是谁在反他的父亲!”

南郑城下,叛军已攻城两日。

城墙上的箭矢密如荆棘,垛口被血染得发黑。

守军看见那两面大纛出现在叛军阵前时,城头上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

张渡勒马,居高临下望著对面的军阵。

密密麻麻的戈矛,望不到头,中军大旗下,是姒文命的战车。

张渡策马向前。

赵元惊道:“君上!不可近前!”

张渡没有理他。

战马缓缓走过两军之间的空地,叛军前排的弓弩手拉满了弓,却没有放箭,他们认得这个人。

这个老人,是梁国最有威望的国君!

三十年来,他筑四方馆,纳百家言,把梁国带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现在他老了,甲冑掩盖不住佝僂的身躯,长戈在他手中微微发颤。

但他还是来了。

张渡勒住马,將长戈猛地顿在地上,空旷的战场中央,这一声如擂鼓般传开。

“身是张济之,可来共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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