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张重
张重说完便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低著头不敢看夫子的眼睛,心中却是一片翻腾。
没办法呀,老祖宗说的那些话,就只有这句最轻的了。
夫子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所能形容的了。
他握著戒尺的手指节节泛白,青筋从额角蜿蜒而下,四十年执教,他见过顽劣的、偷懒的、顶嘴的、逃学的!但从没见过一个张氏子弟,敢在学堂正堂之上,当著数十名同族的面,堂而皇之地说出“投奔敌国”这个词来!
更何况说这话的人,不是什么乡野白丁,是当今梁侯的亲子!
哪怕是个庶出,身上流的也是文昭公的血。
要知道,自秦攻陷陈仓郡,武公收復失地以来,秦梁二国之间摩擦不断,大大小小的战事有上百起。
梁国如今不仅对陈仓郡虎视眈眈,武都郡和上庸郡那边同样还要防备叠部和丹阳的秦兵。
夫子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深极慢,像是在用尽全力压制某个即將决堤的东西。
他没有咆哮,没有挥戒尺,只是將那根竹製的戒尺缓缓搁在了讲台上。
“咔嚓”一声轻响,戒尺落在案上时竟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今日所授,全部暂停,”夫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寒冷无比,“所有人抄诵《景子·忠义篇》百遍。老夫归来之前,不许交头接耳,不许擅自离席。今日之事,若有人传出只言片语……”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年轻的面孔。
“逐出宗族,永世除名。”
满堂学子汗毛倒竖,齐声应诺,张留的手在桌下抖得厉害,却死死咬著嘴唇,一个字也不敢再说,夫子是张氏族正,他有这项权利。
国事上他不能插手,但族事上,哪怕是身为家主的国君也要考虑他的意见。
夫子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张重死死咬著嘴唇,指甲掐进掌心,血丝都渗了出来也不敢鬆口。
他知道夫子是族正,更知道族正说出“逐出宗族,永世除名”这八个字的分量,那不是嚇唬,那是真能做得到的。
就在去年,一个旁支子弟因酒后誹谤先祖,被夫子当堂除籍,从此连张姓都不许再用。
夫子没有再看旁人,只是俯身將那两截断裂的戒尺拾起,放在讲台一侧,然后他转身,对张重说了一句:“隨我来。”
……
祖庙中,张昭正在和张去浊下棋,他看著学宫中发生的一切颇有无奈。
“我只是说秦国所图,乃是统一四海,而蜀土肥沃,秦必陷之,梁据汉中,秦必图之,教这小子来日前往秦国谋个生路,这小子倒是耿直,当眾说出来了。”
张去浊执白,正欲落子,闻言手指悬在半空,无奈地摇了摇头:“老祖您让他来日西行谋个生路,他倒好,当堂就说要去投秦,这小子是耿直,耿得让人牙痒,唉~”
“何止牙痒!”一旁的张承嗣抱著胳膊,语气不善,“方才那学堂里要是有一个嘴不严的,这话传到他父亲耳朵里,国君的儿子当眾说要去投秦,你让国君怎么处置?”
张去浊终於落下白子,抬眼看向张昭:“老祖您究竟跟他说了些什么?把他嚇成这样,连挑一句最轻的,都挑了『投奔敌国』这一句。”
张昭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棋盘上,却没有看棋。
“我说的是秦孝公求贤若渴,商鞅变法图强,来日秦国必东出爭天下!梁乃秦之大敌,臥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若有一日梁国撑不住了,让他带著张氏血脉西行,存一缕香火。这话很难挑吗?挑什么不好,偏偏挑了投奔敌国。”
张去浊执子的手顿住了,张承嗣也收了声,良久,张去浊低声问道:“老祖,梁国真会如此吗?”
也不怪张去浊会这么问,毕竟现在的梁国国君虽然不是开疆拓土之君,但也是个守成之君,除了喜欢猛造小人,导致身子骨不太好之外,並没有什么缺陷。
张昭没有回答,他落下一子,清脆声响在大殿中迴荡,“公孙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赏军功、严刑律,秦国的国力蒸蒸日上,已是冠绝诸侯之国,秦军去年攻下西河之地,斩首三万,打得魏国割地求和!秦统一四海,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张承嗣闻言,顿时捶首顿胸,“秦,特牧圉贱役之流耳,天胡为独眷之!”
张昭呵呵一笑,看著儿子这副模样,道:“秦之先祖,为恶来也,秦能在最西端的偏远之地,在最贫瘠的地界和周边部落的环伺中艰难求生,如今秦国铁骑遍布四地,攻城略地,势不可挡,可以说是秦国国君和秦子民们篳路蓝缕才换来的呀。”
张去浊长嘆一声,看向张重方向,面露不解:“老祖,您为什么选中这个孩子呢?现在的张氏家主有二十七个儿子,最贤明的,最受梁国子民爱戴的,应该是四公子高才是呀!”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