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他们离开了据点。
林衍走在最前面,肩上用布条缠著剑伤,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但他没有停。左手的伤口也裂开了,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他咬著牙,一声不吭。赤著的脚踩在南疆坚硬的红土地上,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粘在脚上,像穿了一双泥靴子。
身后是林虎。他的左臂吊在胸前,是苏清月用布条给他绑的,绑得很紧,勒得肩膀生疼。右手攥著刀,刀尖拖在地上,一路走一路在红土地上画出一条浅浅的沟。伤没好,药不够,路还长,刀不能松。
苏清月走在队伍中间。她的道袍上沾著血,不是她自己的血,是她杀那两个溃兵时溅上去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块,在青色道袍上格外刺眼。她走得很稳,但林衍注意到,她每隔一会儿就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攥成拳头,再鬆开。
林伯背著最小的那个孩子,小花趴在他背上,睡著了。孩子太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人背著她走,很安全,可以睡觉。林伯的腰弯得厉害,步子却不慢。他在林家做了四十年的管家,背过林家三代人,这是他的本分,也是他的命。
周婶牵著阿英的手。阿英另一只手抱著那把鬼头大刀,刀比他人高,刀尖拖在地上,磕在石头上发出叮叮噹噹的响声。他不肯让任何人帮他拿,林衍说“替我拿著”,他就一直拿著,睡觉都抱著。
林远和林安走在最后面,两个人互相搀扶著。林远左臂断了,用布条吊著;林安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他们的修为不高,伤得不轻,但没有掉队。林家的旁系子弟,从小就听著同一个故事长大——林家先祖当年从南疆一路打上青冥山,靠的不是修为,是骨头。
骨头硬,才能站得直。站得直,才叫人。
他们在天亮之前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站在山脊上,回头能看见据点所在的那片山峦——晨雾笼罩著山头,什么都看不清。但林衍知道那里有什么。那里有他杀了的人,有他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有林家这棵大树被连根拔起后留下的那个深深的坑。
他在那里待了將近一个月。洗灵,炼丹,杀人,缝伤口。那里不是他的家,只是他路上歇脚的一个地方。家在前面,不在后面。
“少爷。”林虎走到他身边,“前面就是葬仙墟了,天黑之前能到。”
“到了之后呢?”苏清月也走过来。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林衍注意到她的手指不抖了。不是因为不害怕了,是因为抖了也没用。
“到了之后,找地方落脚。”林衍说,“然后找活干。葬仙墟里什么活都有,猎妖兽、采灵药、护鏢、打手、杀手——只要肯干,就有灵石。”
“我们的身份?”林虎问。
“散修。”林衍说,“从南疆逃出来的散修,家族被灭了,只剩这几个人。”
“如果有人问是哪个家族呢?”
“那就告诉他,我们不想说。葬仙墟里的人,谁没有不想说的过去?没人会追问。”
苏清月沉默了片刻。“你在林家的时候,是不是经常听长辈讲葬仙墟的事?你对这里好像很熟悉。”
林衍没有回答。
葬仙墟的事,不是长辈讲的,是父亲讲的。父亲说,南疆三十六域最乱的地方就是葬仙墟。那里没有修仙世家,没有宗门,没有散修联盟,没有任何规矩。谁拳头大谁说了算。今天你杀了一个人,明天你就可能被杀。今天你是最底层的散修,明天你可能就变成了某个势力的头目。
父亲还说,林家有今天,是因为林家从来不去葬仙墟那种地方。林家的子弟,要堂堂正正地站在青冥峰上,不是躲在三不管的地洞里。
现在他要去那个地方了。
堂堂正正,是活著的人才有资格说的话。他现在还没资格。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南疆的红土地照得像一片血海。队伍继续往前走,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刀尖拖在地上的声音。
阿英走在队伍中间,鬼头大刀抱在怀里,刀尖拖在地上,磕在石头上,叮叮噹噹。他从据点出来就一直抱著这把刀,没松过手。刀很沉,他的手很小,指节攥得发白。
苏清月走在阿英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这孩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害怕,不紧张,不期待。就是抱著刀,走路。
“阿英。”苏清月叫他。
阿英抬头看她。
“你爹的事,我听说了。”苏清月的声音很轻,“你恨黑风谷吗?”
阿英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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