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虎是在第三天的夜里回来的。
葬仙墟的夜风很硬,从废墟的缺口灌进来,带著红土和腐木的味道。月亮被云遮了,石殿门口只点了一盏油灯,是苏清月用兽油和棉线自己搓的,火苗在风里晃,把人的影子拉得一会长一会短。
林衍站在石殿门口,没说话。
他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林虎还在半里之外。筑基之后,他的耳力比从前强了不止一倍,能听见风里裹著的喘息——粗重、疲惫、不止一个人。
“回来了。”他对身后说了一声。
苏清月放下丹炉里的药材,站起身,指尖习惯性地凝了一层薄霜。林震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撑著石壁站直,左腿拖在地上,挪到门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
第一个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是林虎。他的衣衫烂了大半,左肩的伤口又裂了,血顺著胳膊往下淌,在手腕处凝成暗红色的痂。刀还在,插在腰间的鞘里,鞘上多了几道新的砍痕。他的脸被烟燻过,灰一道黑一道,但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扎人。
他身后跟著一群人。
不是三五个,是长长的一串。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有的被人搀著,有的拄著棍子,有的被人背在背上。最大的那个看著有六七十岁,最小的被裹在一条破毯子里,只露出一张黑瘦的小脸。
十七个人。
林衍数了一遍。十七个。
林虎走到石殿门口,把腰间的刀抽出来,插在地上,靠著门框滑坐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每个关节都在生锈。坐稳之后,他抬起头,看著林衍,声音很轻,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少爷,人接回来了。”
他的背上有一道伤口,从右肩胛斜著劈到左腰,皮肉翻开著,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筋膜。苏清月蹲下来,没说话,从储物袋里取出药粉和布条,手指在发抖,但动作很轻。
林衍看著林虎,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
那些人站在石殿门口的月光下,灰扑扑的,像从土里刨出来的。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眼神发直。一个中年女人抱著那个裹在毯子里的孩子,嘴唇哆嗦著,一直在说同一句话:“活著,活著,活著……”像是在確认自己还活著,也像是在確认怀里的孩子还活著。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拄著拐杖走到林衍面前,看了他很久,然后把手放在他肩上,没说话,用力按了按。老人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他的手在抖,但按在林衍肩上的力道很稳。
林衍不认识他。但他认识那双手——那是林家外院杂役的手。种地、劈柴、搬石头、修墙,干了四十年,手就长这样。林家全盛的时候,没有人会多看一眼这样的手。林家没了,这样的手还活著,从青冥山北麓走了几百里路,走到葬仙墟,按在他肩上。
“进屋。”林衍说,“先进屋,有话明天说。”
他转身走进石殿,把靠里的几间空房收拾出来。地上铺了乾草,没有褥子,没有被子,但能挡风。林伯把仅剩的乾粮拿出来,掰成小块,分给每个人。周婶烧了一锅热水,一人一碗。
孩子们被安排在石殿最里面的房间。小花从周婶身后探出头,看著那些新来的孩子,不说话,眼睛一眨一眨的。阿英抱著那把鬼头大刀,站在房间门口,刀尖戳在地上,刀柄顶著他的下巴。他不让任何人进那个房间,直到林衍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让她们进去。”林衍说。
阿英侧身让开了。
苏清月在给林虎缝背上的伤口。针线从肉里穿过去的时候,林虎咬著牙,一声不吭。苏清月的手不抖了——缝到第三针的时候就不抖了。缝完之后,她把针在火上烤了烤,收起来,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疗伤丹,塞进林虎嘴里。
“三天换一次药,別沾水。”她的声音很冷,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病人说话。
林虎咧嘴笑了一下,扯到了背上的伤口,笑容变成齜牙。
林衍走过来,在林虎身边蹲下。
“一路顺利?”
“不顺利。”林虎说,“去的时候还好,回来的时候被人盯上了。绕了三天才甩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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