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冲天炉
钱大壮办事利索,没过多久就扛著两袋耐火土、一桶水玻璃跑了回来,身后还跟著铸造车间的几个工人,像是来看稀奇的。
“老林,东西齐了!”
钱大壮把东西往地上一墩,抹了一把汗。
“石棉绳老周说明天才能调过来,今天先凑合?”
“等不了明天。”林建业蹲在地上,把耐火土倒进一个铁桶里,往里掺水玻璃,用木棍搅拌。
“没石棉绳就先不上隔热层,把裂缝勾死是第一步。”
铸造车间的几个工人围了半圈,七嘴八舌。
“这配比行不行啊?我看公社的窑匠都不这么配。”
“你懂个屁,人家是技术员。”
“技术员也不一定会糊炉子吧?”
林建业没搭理,专心调配。耐火泥的配比他上辈子做过无数次实验,水玻璃的掺量要控制在百分之八到十之间,多了开裂,少了粘不住。
搅了一刻钟,泥料的稠度差不多了。
他抬头看了看冲天炉:“炉子停了多久?”
“昨晚出完最后一炉铁水就停了,现在炉壁还有点热。”钱大壮伸手摸了一下,缩回来甩了甩,“烫。”
“正好,温的时候勾缝效果好,冷了反而掛不住。”
林建业脱了外套,擼起袖子,拿起一把铁抹子,舀了一坨耐火泥,顺著裂缝一点点往里填。
这活看著不难,干起来讲究多。泥料不能一次抹太厚,得分层压实,每一层都要用抹子反覆刮平,把里面的气泡挤出来。
林建业一层一层地抹,手法熟练得不像话。
钱大壮在旁边帮忙递泥料,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老林,你以前干过泥瓦匠?”
“瞎说什么,我这是实习的时候在翻砂车间学的。”
“你们中专实习还教糊炉子?”
“我那个老师比较全面。”
钱大壮將信將疑,但也没再追问。
裂缝不长,半米左右,但位置刁钻,在炉壁弧面上,手伸进去很彆扭。林建业歪著身子,胳膊探进炉膛里,弄了一身灰不说,脸上也糊了好几道泥印子。
四十分钟后,裂缝填完了。
他又把炉壁上其他几处老化的砖缝重新勾了一遍,最后在补过的地方刷了一层薄薄的水玻璃溶液做封面。
“行了,晾半天,明天再烘炉。第一次烘炉温度不要太高,慢慢升,升太快泥料会开裂。”
钱大壮使劲点头,掏出兜里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歪歪扭扭地记了几笔。
“老林,你可真是救命恩人。这炉子再漏铁水,我们车间迟早得出人命。”
“別整这些虚的。等石棉绳到了你叫我,我再来上隔热层。还有,那两个堵了的风口得通一通,鼓风管接头也鬆了,这几天找时间修。”
“成成成,全听你的!”
从铸造车间出来,林建业在水龙头底下洗了半天手,指甲缝里的耐火泥死活搓不掉。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掏出小本子,翻到新一页,写下三个字:排查表。
刘厂长给了五天时间,排查所有有问题的设备。全厂大大小小的设备加起来三十多台,有毛病的据说不下十台。五天要全部看完,还要写报告,时间紧。
得抓紧了。
他先去了一號车间。
一號车间是机加工的主力,六台工具机一字排开,其中四台在运转,两台停著。
车间里轰隆隆的响声震耳朵,铁屑在冷却液里翻著花,空气里瀰漫著油腻腻的金属味。
林建业拿著本子,从第一台工具机开始,逐台检查。
一號车间的班长叫孙国强,三十出头,精瘦,人很机灵。他看见林建业拿著本子在工具机旁边又看又记,凑过来问了一句。
“林技术员,你这是干啥?”
“厂长安排的,设备排查。”
孙国强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我们这几台机子毛病一堆,修了又坏,坏了又修,烦得要死。”
他搓著手,把林建业拉到最里面那台臥式铣床前。
“你看这台,型號x62w,转起来嗡嗡响,加工出来的面粗糙得跟搓衣板似的。王师傅来看过,说是主轴鬆了,但拧紧了也没用。”
林建业在工具机旁边蹲下来,手搭在工作檯面上,启动机器,感受了一下振动。
然后他关掉机器,检查了主轴的径向跳动和轴向窜动。
“问题不在主轴。”
“不在主轴?那在哪?”
“导轨。”林建业指著纵嚮导轨中段一处不起眼的划痕,“这个位置磨损严重,工作檯移动到这里就会抖,带著主轴一块抖,加工出来自然粗糙。”
孙国强趴在地上瞅了半天:“我说这条痕以前没有啊……”
“不是痕,是塌陷。导轨热处理硬度不够,时间长了中间这段就塌了。你摸摸看,这一段比两头矮了一点。”
孙国强伸手在导轨上来回滑了两下,脸色变了。
“还真是。”
“这个得刮研。把导轨面重新铲刮一遍,恢復精度。不复杂,但费功夫。”
孙国强两眼放光:“你会刮研?”
“会。但今天排查,修的事排后面。”
林建业把情况记在本子上,又去看下一台。
一下午,他把一號车间的六台设备全部看完了。两台停机的,一台是电机烧了,另一台是进给箱齿轮打滑。四台在运转的,也各有各的毛病。
他一台台记录,写了满满三页纸。
等他从一號车间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路过办公楼的时候,二楼生產科的窗户亮著灯。窗帘拉了一半,隱约能看到赵德胜的身影在窗前晃了晃。
林建业没多看,径直走了。
食堂已经快收摊了。打饭的大姐板著脸,勺子从锅底颳了两下,盛了半碗白菜汤,啪地甩了两个窝窝头。
“来晚了没肉了。”
“没关係,有汤就行。”
他端著碗找个位子坐下,刚吃了两口,马德才不知道从哪又冒出来了,端著碗坐到对面。
“你今天跑了一下午了吧?累不累?”
“还行。”
“我打听到个消息。”马德才压低嗓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赵曼玲今天下午去找她爸了。”
林建业嚼著窝窝头,没什么反应。
“你倒是急一急啊!”马德才急了,“她爸是区工业局的副主任,要是从上面施压,刘厂长也不一定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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