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胜穿著那身浆洗得硬邦邦的新號服,提著个蓝布包袱,晃晃悠悠走在估衣街上。

包袱里是他全部家当:两身换洗衣裳、一双布鞋、汉纳根给的《亨安德语语法》和《麦克米伦德语写作教程》。就这点东西,提在手里轻飘飘的。

可心里却有点儿慌。

他正在心里扒拉一笔让他有点“麻”的穷帐。

今儿早上,荫昌大人把他们几个留洋的叫到值房,给了八十两银子的“置装费”。

“你们几个都听了,”荫昌话说得语重心长,“到了德意志,冬天冷得要死。穿厚棉袍子不体面,得置办件裘皮大衣。咱天津卫的皮草便宜,到了那边,贵得离谱——三十英镑,也就买个衣角儿。”

常德胜当时还美呢:八十两!不少了!

他昨儿在“天一坊”花了一两银子就办了场“北洋直系聚会”,这可有八十两呢!

可出了北洋大臣衙门,他拐进估衣街最大的皮货庄“隆昌號”,一问价儿,心凉了半截。

伙计抱过来三件皮子。

最次的羊皮大氅,毛色杂乱,皮板硬邦邦的——標价二十五两。

中等的貂皮,毛色油亮,摸著柔软——標价五十两。

上等的狐裘,银白色,毛尖在光下泛著蓝光——標价一百二十两。

常德胜摸了摸那件貂皮,手感確实好。又看了看標价,心里那叫一个凉啊!

这年头好衣服怎么那么贵啊?

他手里总共才多少钱?

荫昌赞助的二十两(昨天请曹錕他们吃饭花了一两,剩十九两),加上这八十两置装费,拢共九十九两。怀里还有几两碎银零花。

一百两齣头。

买这件中等貂皮,去一半。剩下的要买长衫、马褂、官靴、衬衣、袜子……还得留出在德意志的零花。

北洋倒是给了“德意志那边置装费”——三十英镑,合九十两银子。可那钱得到柏林才能领,而且得买军校制服、皮鞋、佩剑、礼仪配件。

“掌柜的,”常德胜指著那件貂皮,“能便宜点不?”

掌柜的眼皮又耷拉下去了:“客官,这价实在。您去別家问问,同样的货,低於五十五两我白送。”

常德胜站在隆昌號门口,嘆了口气。

“和上辈子一样,”他心说,“到手的钱看著不少,一算花销,紧巴巴。”

前世他月薪看著还行,可每个月花剩下的钱,攒十年都付不起天津市区一破房子的首付。

这辈子一百两银子,看著挺阔。可一件大衣五十两,一套行头三十两,零花二十两——没了。

“得,”他摇摇头,“省著点花吧。谁让咱不是富家子呢?”

他拎著包袱,往记忆里自家宅子方向走。

常德胜搜颳了一下原身记忆:他家在估衣街附近一条巷子里,爹是天津府吏房典吏——吏员,不入流的。

家里应该不富裕,供他上武备学堂、打点关係,估计也掏空了。

所以他这次回家,没指望家里给多少钱。

“先回家看看,”他想,“跟爹娘说一声要去德国,收拾点东西。钱的事儿……再想办法。”

......

当常德胜拐进那条叫“仁义巷”的胡同,刚走两步,愣住了。

巷子里堵了。

不是堵车——这年头没汽车。是堵轿子。

十七八顶轿子,蓝呢的、青布的、绿绸的,一顶挨一顶,从巷子口一直排到深处。轿夫们蹲在墙角,抽著菸袋閒聊。跟班、长隨模样的站著几十號人,把本来就不宽的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街坊邻居围在两边看热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嚯,这排场……”

“常爷家今儿是真热闹。”

“十八顶轿子,我数了三遍。”

常德胜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见这场面。

“嘛情况?”他嘀咕,“谁家娶媳妇?嫁妆得多厚,才能来这么多轿子?”

他踮脚往巷子里看,想瞅瞅新娘子漂亮不。

就在这时,有人看见他了。

“常二少爷!常二少爷回来啦!”

一声吆喝,脆生生。

常德胜扭头,看见估衣街“谦祥益”绸缎庄的王掌柜,这老掌柜的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小跑著过来,拱手就拜:

“恭喜常二少爷!贺喜常二少爷!留洋德意志,光宗耀祖啊!”

常德胜一愣。

紧接著,“宝昌”银楼的李掌柜、“一品斋”茶庄的孙掌柜、“玉成”当铺的赵朝奉……估衣街半条街的掌柜全围过来了。

一个个拱手作揖,满脸堆笑:

“常二少爷少年英才!”

“给常二少爷道喜!”

“常二少爷此去,必成大器!”

常德胜被围在中间,有点懵。

不对啊。

我家不就是个小吏吗?我爹不就是个典吏吗?九品都不算的官儿,这些掌柜的见知县都未必这么恭敬。

他们这是……冲我来的?

因为我考了第一?要留洋了?

常德胜一边拱手还礼,一边在心里扒拉。

正想著,巷子里走出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青年,二十四五岁,穿一身宝蓝色丝绸长袍,外罩黑缎马褂,腰上掛块玉佩。模样和常德胜有六七分像,但更白净,更“体面”。

想起来了,这是常德全,他大哥。

常德全身后跟著七八个人,有穿长袍马褂的商人,有穿短打但眼神精悍的汉子,还有两个穿號衣、挎腰刀的——看打扮,像是县衙的捕头。

这群人一出巷子,看热闹的街坊自动让开条道。

常德全看见弟弟,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嗓门老大——天津腔,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二弟!你可回来了!等你好半天了!”

他一把拉住常德胜的手,转身对身后那帮人说:

“诸位,这就是我二弟,常德胜,字振邦。这回北洋武备学堂大考,第一名!李中堂亲自接见过!马上要去德意志国,进柏林军事学院留洋!”

话音一落,那群人“哗”一下全围上来了。

常德全拉著弟弟,一个个介绍......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常德胜一边还礼,一边接红封、接礼物,脑子飞快运转。

粮商、盐商、当铺朝奉、帮会头子、捕头……

这些人,大小都是人物啊,可他们对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都这么客气,还送银票送金条的?

就因为我考了第一?

因为我见了李鸿章?

不至於啊,难道是……

常德胜忽然想起刚才一闪而过的念头:我爹,天津府吏房典吏。

典吏……到底是干嘛的?

他又仔细从原身的记忆里找了找:清代地方官府,有“三班六房”。三班是壮班、皂班、快班,管治安抓人。六房是吏、户、礼、兵、刑、工,对应中央六部。

吏房,管官吏的档案、考成、人事任免……

等等。

吏房典吏,管全府官吏的人事......

这搁后世,不就是市人事局局长吗?!而且还是世袭的,父死子继,哥终弟及,在这个位置上能干几代人!

他猛地看向常德全。

他哥,以后要接爹的班。

他爹,是从他爷爷手里接的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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