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洋,东方號。
天刚亮透,东方號二等舱a-07室里就挤满了人。
常德胜找了块小黑板——其实是块刷了黑漆的木板,拿绳子掛在舱壁上。他手里捏著截粉笔头,站在黑板前头。底下坐著仨人: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这仨都是一张苦瓜脸,面前摊著瑞乃尔发的油印册子,纸边都快捲成麻花了。
“今儿可是第十天了,”常德胜开了口,还拿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瑞教官让咱一天背十个词儿四句话。头几天还成,越往后越记不住,前背后忘——我说得在理不?”
底下这仨一齐点头,跟商量好了似的。
商德全扶了扶眼镜:“振邦兄,我们真是没辙了。你德语进步快,天天跟洋人嘮嗑,单词句子跟玩儿似的。你得教教我们。”
常德胜心说:我等著这句可等了好几天了。
昨儿晚上商德全就找过他,说想拉著孔、吴、段一块儿来討教。常德胜当时心里那本帐就扒拉开了:教,指定得教!
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这三位都是实打实考出洋的,在二三百北洋武备学堂的学生里头,绝对算是尖子!这会儿花点功夫拉他们一把,將来就是自家直系的铁桿班底!
至於段祺瑞……那主儿太傲,不肯来。不来拉倒,正好不带他玩儿。
“行唄。”常德胜当时就应了,“明儿一早,a-07,我给你们开个小灶。”
这会儿他看著底下仨愁眉苦脸的兄弟,清了清嗓子:“瑞教官那法子,是德国童子功的路子,对咱不合適。咱得用咱自个儿的法子。”
他在黑板上写了俩词儿:wasser(水),wassermelone(西瓜)。
“瞅见没?wasser是水,melone是瓜。俩词儿一拼,wassermelone——水瓜,西瓜是不是水多?”常德胜用粉笔把词儿拆开,“德语造词儿跟咱搭积木似的,水加瓜,一拼,新玩意儿出来了。这叫词根词源拆解法。”
孔庆塘眼睛亮了:“就跟盖房似的,砖是砖,梁是梁?”
就这意思!”常德胜乐了,“咱学德语,不能一个词儿一个词儿死记,得把词根、前缀、后缀这些『標准件』认全乎了,再拼起来。”
他转身在黑板上唰唰写起来:
schlacht(干仗)+ feld(场子)= schlachtfeld(战场)
beweg(挪窝)+-ung(名词后缀)= bewegung(运到)
“瞅见没?”常德胜指著黑板,“记仨基础件,能带出六七个新词儿。这买卖划算不?”
底下仨人眼睛都直了。
吴鼎元挠著头:“振邦兄,你这法子……咋琢磨出来的?”
常德胜心说:上辈子考研二外德语,老师就这么教的。可这话不能说,他笑了笑:“是从汉大人给的那两本英德互译的书上扒拉出来的。”
接著他讲第二招:主题场景分类与高频词突击法。
他把瑞乃尔要求掌握的五百词、两百句话重新扒拉了一遍。“咱不能按字母顺序背,那不成。得按『用得著、用得多』的顺序来。”
他在黑板上画了张表:
头一批(二百词):活命词——也就是吃喝拉撒加上常用的动词攒一块儿。
二一批(一百五十词):军校过日子词——顾名思义,学会了,至少在军校里头能跟人嘮上两句。
三一批(一百五十词):专业词——德语的专业词可比英语简单多了,不过还得一个个背。
“咱的工夫、脑力就是本钱。”常德胜敲著黑板,“得把好钢使在刀刃上。先保饿不死、能问路,再保听得懂课,最后才是学好咱的专业。照这路子走,四十一天后,一准儿能行。”
商德全拿笔唰唰记著,嘴里念叨:“在理,太在理了……”
孔庆塘和吴鼎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瞅出俩字儿:服了,你就是我们的老大!
常德胜看在眼里,心说:这买卖,“直”了——直系的直!
……
舱门外头。
段祺瑞背靠著墙,手里捏著个小本本,耳朵贴著门缝。
里头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
他本来不想来——他段祺瑞,凭嘛向常德胜討教?跌份儿!而且他比商、孔、吴都用功,底子也好,一天背十二个词儿、五句话,做梦都在叨叨德语。
可他就是憋不住想听。
听著听著,他手指捏紧了。
词根拆解……场景分类……
这法子……真他娘好使。
段祺瑞是傲,可他不傻。他能听出来,常德胜这套不是瞎扯,是有门道的。那“词根”、“前、后缀”的说法,那“活命-军校-专业”的三段分法,清楚,实用,像把一团乱麻的毛线,一下子理出了头绪。
他心里那点不服气,真有点说不出口了。
“鬼主意倒不少……”他低声嘀咕,手指头却不由自主地在小本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根、前缀、后缀……
他拿定主意了。常德胜的法子,他用。偷摸地用,他要用常德胜的法子,压过常德胜。这叫“师常长技以胜常”!
刚想到这儿,舱门“吱呀”一声开了。
常德胜从里头走出来,手里还捏著那截粉笔头。
俩人在窄窄的过道里,撞了个正著。
段祺瑞手一抖,小本本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攥紧了,背到身后,脸上绷得跟块门板似的。
常德胜先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打招呼:“段兄,遛弯回来了?”
段祺瑞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侧身让开路。
常德胜也没多说,点点头,擦身过去了。走了两步,他嘴角弯了弯,心里道:
老段啊,笔记记得挺认真嘛。可惜啊,你这將来的皖系头子,看来是斗不过我常某人领著的直系嘍。
段祺瑞盯著他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