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1889年9月7日下午四点,柏林。
普鲁士战爭学院,院长办公室。
勃劳希奇中將把那叠厚厚的答卷放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橡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陆军总参谋长瓦德西上將端著杯咖啡,却没心思喝,就看著杯口冒出的热气。
“你怎么看?”瓦德西先开口,声音不高。
勃劳希奇眉头拧成了一团。他拿起那份答卷,又翻了翻,最后摇了摇头:“总长阁下,这个清国学生……他交上来的,根本不能算一份战术想定。”
“哦?”
“这是个......施工图。”勃劳希奇把答卷摊开,指著上面那些锯齿状的线条、阴影区和密密麻麻的標註,“您看——主抵抗线、预备阵地、最后防线、交通壕、铁丝网障碍带、机枪巢、炮兵预备阵地……还有这份『工程说明书』。”
他把另一张纸推过去:“全篇都在算帐。算铁丝网要多少米,算堑壕要挖多深,算机枪火力能覆盖多大扇面,算炮兵转移需要多少时间。就是没算怎么歼灭敌军,怎么夺取胜利。”
瓦德西放下咖啡杯,接过那份“说明书”又仔细看了一遍。
好像真是怎么回事儿!
“而且......非常消极!”勃劳希奇下了结论,“还特別呆板!一点战爭艺术的模样都没有,士兵成了工地上的建筑工人,军官成了工地的监工。”
瓦德西没接话。他又看了几眼那些图纸,忽然问:“但你觉得,这份战术想定有意义吗?”
勃劳希奇愣了愣,犹豫了一下,才点头:“有!它给出了一种……我们从来没想过的解决方案。虽然我不信这套东西真能挡住我们一个军72小时,但出於严谨,我也不能说一定做不到。毕竟,过去从没人这么干过。”
“是啊!”瓦德西点点头,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没人这么干过......”
其实他也不信这份战术想定上的內容。德意志军队的刺刀和勇气,普鲁士军官团的谋略和决断,怎么可能被几道铁丝网和壕沟拦住?这想法本身就荒谬。
但他是总参谋长,是毛奇的接班人。他得专业,得严谨。
“戈尔茨少校。”瓦德西看向一直立在门边的监考官。
“是,阁下。”
“这个清国学生,其他科目成绩怎么样?”
瓦德西心里琢磨的是另一本帐。一个清国学生,能来考战爭学院,本身就是因为汉纳根上尉的推荐和李鸿章的面子。毕竟克虏伯在远东的生意,还需要李中堂这样的主顾。所以给个考试机会,无可厚非。
但能不能考不上,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一个考不上的清国学生,他的那套“蹲坑战术”是胡闹还是天才,就根本不值得总参谋长费神。
戈尔茨早有准备,从隨身文件夹里取出一叠卷子,双手放在办公桌上。
“这是常德胜的数学、物理、英语、筑城四门考卷。”
瓦德西:“都及格了?”
“全都及格了。”戈尔茨顿了顿,补充道,“不仅及格,分数相当高。”
瓦德西和勃劳希奇对视一眼,各自拿起一份卷子。
半分钟后。
“数学……满分?”勃劳希奇盯著卷面,那上面字跡工整,解题步骤简洁得近乎优美,有些解法他甚至没见过。
瓦德西那边,物理卷子也看完了......满分!
“这水平,”勃劳希奇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去考柏林大学都足够了!”
戈尔茨接著说:“英语97分,作文扣了3分。筑城……满分。”
“筑城满分?”瓦德西这次真惊讶了,“他来德国之前是干什么的?给清国皇帝造皇宫的建筑师?”
戈尔茨把那份炮台设计图铺开。两个德国將军凑过去看。
嚯。
线条乾净利落,標註一丝不苟,剖面、立面、细节大样一应俱全。那炮位布置的角度,那弹药库的防护设计,那交通壕的走向……完全是专业建筑师的功底。
“根据瑞乃尔上尉的报告,”戈尔茨说,“他是北洋武备学堂的学生,这届的……首席毕业生。”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瓦德西和勃劳希奇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大写的“震惊”。
北洋武备学堂?那个听说才办了几年的速成班?毕业生的数学物理能够得上柏林大学的入学试,筑城学有专业建筑工程师的水平?
大清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李鸿章的改良,真搞得那么好吗?
“另一个清国学生呢?”瓦德西想起还有个人,“他成绩怎么样?”
戈尔茨摇头:“很差。除了炮术科及格,其他全部不及格。”
勃劳希奇忽然问:“这个常……不会作弊了吧?”
“不太可能,院长阁下。”戈尔茨回答得很肯定,“他的数学、物理、英语、筑城,四门都是全场最高分。他能抄谁?”
瓦德西和勃劳希奇不说话了。
四门第一,总分397。这种成绩,普鲁士战爭学院要是不要,那都说不过去了......特別是筑城专业还拿满分!
“既然如此,”瓦德西看向勃劳希奇,“他的战术想定,我们就得认真对待了。组织个答辩吧,让这个清国学生来解释解释,他这套挖壕蹲坑的战术,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勃劳希奇点头,对戈尔茨说:“少校,明天一早,去公使馆把他接来。就说学院要对他这份独特的答卷,进行一次答辩。”
“是,院长阁下。”
......
同一时间,傍晚六点,大清驻柏林公使馆。
饭厅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洪钧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品著盖碗茶,眼皮耷拉著,看不出喜怒。下首两边,常德胜、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五个学生垂手站著,跟挨训的小学生似的。
郭世贵在旁边搓著手,想打圆场又不知道说啥。
“振邦,芝泉。”洪钧终於开口了,声音拉得老长,“今日考完了,心中……可有分数啊?”
段祺瑞脸色灰败,上前半步,拱手:“学生……学生无能。数学、物理、英语,皆力有不逮,恐……恐有负大人期望。”
他说完,偷偷瞟了眼常德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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