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入城走的是西门豁口。

没骑马。

马蹄踩碎砖容易崴蹄,他不捨得。

跟了他十一年的枣红马,比赵王迁值钱。

靴底踩在碎砖和黄土上,嘎吱嘎吱。

豁口两侧断墙还在往下掉渣,夯土粉末落在肩甲上,灰扑扑一层。

亲卫要替他掸,被他摆手挡了。

甬道两侧跪了两排赵国降卒。

低著头,手背朝上平搁在膝盖上。

有人在发抖,有人一动不动。

王翦没看。

眼睛盯著前方,脚步没停,穿过甬道,拐上北街,直奔官仓。

粮仓在邯郸城东北角。

八排库房,四十间粮室,砖墙瓦顶,规制和咸阳太仓差不多。

大门敞著。

锁扔在门槛外头。

铜锁,从里面撬的,撬痕新鲜,铜茬子还泛著亮。

王翦在门口站了一息。

他闻到了。

不是粮食的味道。

是霉。

是一种湿透了又干透了又湿透了的东西,腐烂到骨头里的气味。

进去了。

第一排,十间,空的。

地上有拖痕,粮袋拖走时在土地面上留的沟,一道一道,从仓底拖到门口,深的有半寸。

第二排,十间,空的。

连拖痕都没有,乾乾净净。

墙角有几个鼠洞,洞口的土是松的,但没有鼠粪。

耗子都搬家了。

第三排,十间,空的。

第四排。

前六间,空的。

第七间,有东西。

粟米堆在墙根底下,没装袋,散著,堆了大约三尺高,表面结了一层灰黑色的壳。

隨行粮秣官蹲下去,伸手插进粮堆里,抓了一把出来。

摊开手掌。

粟粒发黑,表皮皱缩,指甲一掐,壳里钻出两条白色的小虫,蠕动著往指缝里爬。

粮秣官凑近闻了一下。

他的脸扭了。

胃里翻上来的东西被他硬咽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两趟。

“將军……这粟,至少霉了两个月。人吃了要出事。”

王翦没应他。

他走到粮堆前面,蹲下去。

靴底碾过一粒乾瘪的霉粟,他捡起来,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搓了搓。

粟壳碎了,壳里是空的。

连虫都嫌。

他把碎壳扔了,拍了拍手指。

站起来。

“把仓吏带上来。”

仓吏是从官舍后院柴房里拽出来的,藏在柴垛后面,身上盖著乾草,抖个不停。

被两个甲士架到王翦面前的时候,膝盖一软,直接趴下去了。

额头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说。粮呢。”

王翦声音不大,和他平时说话一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仓吏趴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往外蹦字。

“半……半个月前……丞相府来人……调粮……”

“调了多少。”

“小的……小的没敢数……车队从东门出去,走的是城南官道……拉了七天七夜……”

七天七夜。

王翦在心里算了一下。邯郸官仓满仓时的储量他知道,黑冰台的卷宗里有数——满仓粟米十二万石。四十间粮室,三十六间空了。

按车载量折算,七天七夜,至少拉走了九万石。

“说是运到哪儿?”

“说是……城南军营转运……”仓吏的声音越来越小,“小的问了一句,丞相府的管事说,再问就割舌头……”

王翦没再问他。

他转身出了粮仓。

下一站,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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