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夏。

四九城的天闷得像个大蒸笼,一丝风都没有。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隨时能挤出水来。

红星轧钢厂第一食堂后头的那排梧桐树下,知了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

档案室里。

李建业靠在藤椅上,手里拿著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桌上的大茶缸里泡著几片绿茶,水面上浮著一层淡淡的茶碱。

对面的办公桌空著。

小丁已经一连三天没来上班了。

“吱呀。”

门被极其缓慢地推开了一条缝。

小丁探进半个身子,那张原本白净的脸瘦脱了相,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极其骇人的红血丝。他像个做贼的一样左右看了看走廊,確认没人,这才闪身进来,顺手把门死死地反锁上。

李建业连眼皮都没抬,依旧摇著蒲扇。

“李……李哥。”小丁走到桌前,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透著极度的恐慌。

“这是出事了?”李建业停下手里的扇子,目光极其平淡地扫了他一眼。

“出大事了!”

小丁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跪在了李建业办公桌前的洋灰地上。

“李哥,您得救救我!您要是不拉我一把,我这条命就交代了!”小丁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双手死死抓著桌子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李建业眉头微微一皱。

在这档案室里苟了五年,小丁虽然有些小心思,但在自己的敲打下一直老老实实。如今能把他嚇成这副德行,看来外头惹的祸不小。

“起来说话。天还没塌。”李建业语气不带一丝波澜,却有著极其安定人心的力量。

小丁颤巍巍地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李哥,您还记得前两天厂里革委会重新洗牌的事吗?一车间那个小赵,因为路线站错了队,被新上来的孙大头给办了。现在关在保卫科地下室呢。”

这事李建业当然知道。造反派內斗,狗咬狗的戏码在这几年里几乎每个月都在上演。孙大头自从上次在档案室被李建业嚇退后,变得极其隱忍狡诈,最终借著上头派下来的工作组,一把將竞爭对手小赵掀翻在地。

“他进去就进去了,跟你有什么关係?你不是一直待在档案室没站队吗?”李建业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小丁咽了口唾沫,眼神极其躲闪。

“我……我本来是没站队的。可是,上周六下班,孙大头私底下找了我。”

李建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找你干什么?”

“他……他让我偷偷拿档案室的钥匙,帮他把小赵以前当绘图员时的几份原始图纸给调出来。他说,只要我帮了这个忙,他就提拔我当革委会干事……”小丁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李建业放下茶缸,瓷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档案室里,如同惊雷。

“你给了?”

“我给了……”小丁嚇得浑身一哆嗦,“我当时脑子一热,就趁您去厕所的时候,把一零四號柜的钥匙配了一把给他……”

李建业看著眼前这个面如死灰的年轻人,极其罕见地嘆了口气。

在这个疯狂的年代,最致命的不是无知,而是那点极其可笑的贪慾。

孙大头要那些原始图纸干什么?绝不是为了查什么贪污腐败。小赵经手的那些图纸,是当年轧钢厂为军工生產配套的一批特殊轴承图纸。如果孙大头在上面做点手脚,把图纸改上几笔,小赵的罪名就不是普通的走资派,而是极其严重的“破坏军工生產、特务內奸”!

这是要直接把小赵送上断头台。

而孙大头最毒的地方在於,他用了小丁。

一旦东窗事发,或者上头派人来核查图纸的原始借阅记录,身为档案室实习干事的小丁,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背锅的死鬼。偷盗军工图纸,足够让小丁吃一颗子弹了。

“蠢货。”

李建业极其冷酷地吐出两个字。

小丁腿又软了,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李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昨天听保卫科的人漏了口风,说孙大头要把那份图纸当成铁证交到军管会去!我要是现在去自首,说是他逼我的,上面能信吗?”

“信你个鬼。”

李建业拿起那把蒲扇,极其缓慢地摇了起来。

“去自首,你死得更快。孙大头会一口咬定是你和小赵同流合污,故意拿偽造图纸来陷害他。你那点分量,在保卫组面前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那我该怎么办啊……我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啊……”小丁绝望地瘫在地上,双手抱头。

档案室里只剩下老旧掛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李建业看著窗外极其阴沉的天空。

暴雨將至。

他本不想插手这些狗咬狗的烂事。但档案室是他的地盘,孙大头手伸得太长,竟然敢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偷图纸、做偽证。

如果这份被篡改的图纸真的交到了军管会,势必会引起军方对轧钢厂档案室的全面清查。到时候,那些自己费尽心思掩盖的、关於大饥荒时期某些“失踪”的旧帐,极有可能被翻出来。

这触碰了他的底线。

“小丁。”

李建业的声音极其平稳。

“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小丁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极其强烈的求生欲。

“李哥您说!让我干什么都行!”

李建业站起身,走到门边,极其仔细地听了听走廊里的动静。確认无人后,他走回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叠空白的信纸和一支钢笔。

“坐下。写两份材料。”

“第一份,就写你在上周六下午,亲眼看到孙大头强行撬开了一零四號柜,盗走了一份编號为g-73的原始轴承图纸。你因为害怕他保卫组副组长的权势,一直不敢上报。”

“第二份,就写孙大头在昨天晚上,企图拿一百块钱和一张收音机票贿赂你,让你闭嘴。你良心不安,决定向组织坦白。”

小丁拿著钢笔的手剧烈地颤抖著。

“李……李哥,这可是反咬一口啊!孙大头没撬柜子,也没给我钱啊!这能行吗?”

“我说他撬了,他就撬了。”

李建业的眼神极其冰冷,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绝对威压。

“去写。字跡越慌乱越好。”

小丁不敢再问,趴在桌子上,哆哆嗦嗦地开始写。

十分钟后。

两份按满红手印的材料摆在了李建业的面前。

李建业拿起材料扫了一眼,极其隨意地摺叠好,揣进了中山装的里怀口袋里。

“李哥,这材料咱们交到哪去?交给厂革委会?那可是孙大头的地盘啊!”小丁紧张地问。

“革委会?”李建业冷笑一声,“那种乌合之眾的地方,这东西送进去连个泡都冒不出来。”

他走到脸盆架前,用凉水洗了把脸。

“你现在,立刻回档案室对面的杂物间躲著。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声音,都不准出来。等下班铃声响了,你再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出去,回家睡觉。”

“剩下的事,你当做全不知道。”

小丁愣愣地点了点头,虽然心里极其没底,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活路了。

李建业推开档案室的门。

走廊里极其闷热,一股暴雨前的土腥味瀰漫在空气中。

他没有往厂办的方向走,而是径直下楼,推著那辆飞鸽自行车,出了厂门。

天色越来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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