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

红星轧钢厂上空那几个掛了十年的大喇叭,突然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电流啸叫。

这声音太大,震得玻璃窗都跟著“嗡嗡”直响。

李建业手里的红泥印章悬在半空。他抬头瞥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一九七六年,十月。

喇叭里的电流声停了。紧接著,播音员那极其字正腔圆、却又因为极度激动而带著明显破音的声音,像一道惊雷,狠狠地砸在了四九城的上空。

“中央决定……一举粉碎……”

后面的词儿,被厂区里突然爆发出的犹如海啸般的狂吼声彻底淹没了。

李建业极其平稳地把印章按在手里那份发黄的提档单上,“啪”的一声轻响。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压在胸腔里十年的浊气。

结束了。

那场让人窒息的、把人变成鬼的十年浩劫,在这一刻,被极其突兀却又极其乾脆地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砰!”

档案室的门被人一头撞开。

三十出头的小丁,现在已经是后勤处的一名副科长了。但他此刻却像个疯子一样衝进来,鞋跑掉了一只都浑然不觉。

“李哥!李哥!”

小丁双手死死抓著办公桌的边缘,眼泪混著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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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了!那几个头头全倒了!上面定性了!”小丁扯著嗓子嚎,声音又哭又笑,几近癲狂,“杨厂长……老厂长被接回来了!一车间的工人把革委会的牌子给砸了!”

李建业没有被他的癲狂感染。

他抽出两张草纸,递过去。

“擦擦脸。三十多岁的大小伙子,科级干部了,哭得像个娘们。”

小丁接过草纸,胡乱抹了一把脸,但眼泪根本止不住。

这十年,他每天活得战战兢兢。如果不是当年李建业教他装疯卖傻、教他在孙大头那件事上反咬一口,他这骨头渣子早不知道埋在哪个乱葬岗了。

“李哥,您快去窗户边看看吧!”小丁激动地指著外面。

李建业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玻璃。

楼下的空地上,正上演著一幕极其魔幻的画面。

几百个穿著蓝工装的工人,自发地抱来了成捆的柴火,在空地中央点起了一把大火。

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造反派头目,此刻被反剪著双手,一个个面如死灰地押解在火堆旁。愤怒的工人们扯下他们胳膊上的红袖標,连同那些写满污言秽语的大字报,狠狠地扔进火堆里。

火光冲天,映红了每一张饱经沧桑却又重获新生的脸。

人群正中央,当年被批斗、下放去扫猪圈的老杨厂长,拄著一根拐杖,老泪纵横。

“看见那个女的没?”小丁挤到窗边,指著一个被两个女工死死按住头髮、拼命挣扎的中年女人。

李建业眯起眼睛。

“那是三厂以前的革委会副主任,马玉兰!当年差点把芳芳妹子和老总工逼死的那个毒妇!”小丁咬牙切齿,“听说她昨天晚上还想连夜烧毁黑材料,被三厂的保卫科当场拿下,今天一早押到咱们这儿来联合公审了!”

马玉兰披头散髮,脸上挨了好几个大嘴巴子,曾经那种颐指气使的猖狂早就荡然无存,只剩下极度的恐惧和哀求。

因果轮迴,报应不爽。

李建业冷冷地看著这一幕,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李哥。”小丁突然转过身,神色极其郑重,“老厂长刚才在会上发话了。厂里百废待兴,之前的领导班子要大换血。老厂长亲自点了您的將。”

小丁咽了口唾沫,眼底闪烁著极其炽热的光芒。

“老厂长说,您当年在大饥荒的时候为厂里立过大功,这十年又两袖清风、从没参与过任何派系斗爭。上面决定,直接提拔您当轧钢厂主管后勤和採购的副厂长!”

副厂长。

这三个字在这个年代的国营大厂里,那是真正的一方诸侯。手里握著几万人的吃喝拉撒、物资调配,权力大得惊人。

小丁激动得直搓手。他觉得,自己这位隱忍了十年的大哥,终於要迎来一飞冲天的时刻了。

李建业转过身,走到脸盆架前,用凉水洗了把手。

他拿毛巾极其仔细地擦乾每一根手指。

“你去回老厂长的话。”

李建业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

“就说,我李建业腰有旧伤,受不得累。这副厂长的担子太重,我挑不起。档案室这摊子烂纸我管熟了,哪儿也不去。”

档案室里瞬间死寂。

小丁脸上的狂喜彻底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著李建业。

“李……李哥?您没开玩笑吧?那可是副厂长啊!配专车的副厂长啊!”小丁急得直跳脚,“现在外面的风停了!不需要再苟著了!您凭什么把这到嘴的肥肉推出去啊!”

极度的信息差,让小丁根本无法理解李建业的决定。

在小丁眼里,副厂长就是这辈子能达到的权力巔峰。

可在李建业眼里呢?

一个连年亏损、设备老化、马上就要在改开大潮中面临极其惨烈阵痛的国营钢厂。一个每个月领著两三百块钱死工资、天天为了几吨煤炭跟上面扯皮的所谓“副厂长”。

这也叫肥肉?

他地下室里隨便拿出一根大清造幣厂的金条,隨便抖搂出一幅齐白石的真跡,都足以买下小丁认知里的全世界。

蛰伏结束,不代表要跳进泥潭里去跟人抢权。他的战场,根本不在这巴掌大的轧钢厂里。

“按我说的去回话。一个字別改。”

李建业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穿了多年的旧军大衣披在身上。

“快下班了。锁门。”

不顾小丁那快要碎裂的三观,李建业径直走出了档案室。

走廊里的空气都透著一股极其清新的味道。那些贴了十年的大字报正在被人极其粗暴地撕扯下来,露出里面发黄的白墙。

李建业推著自行车,出了厂大门。

大街上。

没有了往日那种让人窒息的压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狂热的发泄。

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有人拿出了藏在床底下的鞭炮。

“劈里啪啦!”

极其清脆的爆竹声在各个胡同口炸响,红色的碎纸屑在冷风中翻飞。路上的行人有的在笑,有的走著走著突然蹲在马路牙子上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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