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解放离开纳木错,驶上一条废弃牧道。

说是路,不如说是两条被氂牛踩出来的土沟。

车轮陷进干硬的辙印里,每隔几米就是一个深坑,整辆车在这土沟里蹣跚前行。

时速二十码,再快一点,方向盘就不是在手里握著,是在手里跳。

江大川右手扶方向盘,左手把缴来的对讲机音量拧大。

频道里的声音一直没断过。

藏语夹著汉语,七八个声音在抢著说话。

江大川听不懂藏语,但每隔一两句就能抓到几个汉语词。

“南岸……”“牧道……”“四组……”

然后占堆的声音压过所有人。

这次他用的是汉语,语速不快,一字一顿。

“第一组,扎西德勒带人守班戈到申扎的路口,看到老解放开枪。”

“第二组,走湖东岸的牧道,每隔五公里停一辆车。”

“第三组,色林错方向。”

“第四组——那根拉山口。”

占堆停了一下。

“那根拉放五辆车,山口两边各放两辆,山顶放三辆。”

“谁都不许睡,看到老解放直接开枪。”

对讲机里有人用藏语应了一串。

江大川把音量调低,没有关。

苏梅坐在副驾上,脸色很不好看。

“他把所有路都堵了。”

“嗯。”

“那我们走哪条?”

江大川没回答。

后排传来一声闷响。

苏梅转头一看,阿东的身体从臥铺上滑下来半截。

他的大衣被汗水浸透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苏梅伸手去摸他额头,手指碰到皮肤的瞬间缩了回去。

“大川,停车。”

江大川转头看了一眼苏梅的表情,把车停在一处低洼地带。

他翻到后排,掀开阿东腹部的藏药布。

伤口周围的皮肤肿胀到发亮,边缘渗著脓液和血水。

弹孔外圈的肉已经变成黑色,涨得咕咕的,甚是骇人。

阿东全身滚烫,还在不断颤抖。

嘴唇乾裂出血口子,叫他名字,没有任何反应。

江大川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

至少四十度。

他翻开阿东的左眼皮,瞳孔反应迟钝,收缩的速度比正常人慢了一拍。

江大川放下手,退回前排。

“散弹碎片没取乾净。”

“铅粒留在腹腔里,感染已经扩散了,伤口发黑说明组织在坏死。”

苏梅用纸巾不断地给他擦汗。

“那怎么办?”

“我在部队见过这种伤。”江大川盯著挡风玻璃外面的荒原。

“六个小时之內如果做不了手术、上不了抗生素,败血症会扩散到全身。”

“到了那个时候,神仙来了也没用。”

苏梅看著他。

“那怎么办?”

江大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信號。

他没有立刻回答。

苏梅看著江大川沉默的侧脸。

这是她跟这个男人走了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

不是害怕,不是犹豫。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像一个人站在两条路中间,知道两条路都通向悬崖,但必须选一条往下跳。

她没有催他。

拧开水壶,把壶口凑到阿东嘴边,沾了一点水在他乾裂的嘴唇上。

江大川摊开那张军用地图,手指在纳木错南岸到当雄之间划了三条线。

第一条:绕道西南走班戈到申扎的远路,再折回当雄,全程超过四百公里,最少十二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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