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布次仁跟在后面,脚步踩得和江大川一模一样。

巴桑第三个。

周小军走在最后,眼睛死死盯著前面巴桑的后背,不敢看两边。

三十米的雪檐区域,四个人走了十五分钟。

最后一步踏上实地的时候,周小军双腿一软,单膝跪在雪里。

巴桑拉了他一把。

“起来,还没到。“

周小军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

又走了半公里。

贡布次仁忽然站住了。

他抬起手,指著前方一处山顶。

“看。“

山顶的最高处,一根铁管子竖在风里。

铁管子顶端掛著一面国旗。

旗面撕裂了一半,剩下的半幅在风里啪啪作响,红色已经褪成暗红,五颗星只剩三颗完整的。

但它还掛著。

周小军盯著那面旗,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一红。

巴桑站在他旁边,嘴里的经文停了。

贡布次仁双手合十,朝那面旗的方向低了一下头。

江大川没停,继续走。

最后两百米。

哨所出现在山顶上。

一座石头垒的高脚屋建筑,长不到十米,高不足两米,悬在悬崖上。

屋顶右侧塌了一角,塌下来的石块压在雪里。

门口的积雪堆到齐腰高,把整个门封死了。

没有灯光。

没有炊烟。

没有任何声响。

江大川把背上的柴油桶和物资卸下来,走到悬崖的门口。

“詹娘舍哨所!有人嘛?“

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詹娘舍哨所,我们是日喀则军分区运输队,物资到了!“

还是没有回应。

江大川弯腰,开始用工兵铲刨悬崖阶梯上的积雪。

周小军和巴桑衝上来一起刨。

三个人用了十分钟,把阶梯上的积雪清出一条缝。

江大川抬脚踹哨所下面的木门。

木门被冰冻住了,纹丝不动。

他退后一步,侧身,肩膀撞上去。

门框上的冰碴崩裂,门板往里弹开半扇。

一股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

烧焦的木头味,腐烂的脓液味,人体长期不洗澡的汗臭味,全搅在一起。

周小军转过身,弯腰就吐了。

巴桑捂住鼻子,眼睛眯起来。

江大川侧身挤进去。

屋里很暗,唯一的光线从塌掉的屋顶角落漏进来。

所有的床板都没了,只剩铁架子光禿禿地杵在地上。

隔断墙上的木板也没了。

能烧的全烧了。

三个冻伤严重的战士並排躺在靠墙的地面上,身下垫著一层破棉絮,身上盖著所有人凑出来的军大衣和內衣。

最右边那个战士年纪最小,脸上还有没褪乾净的稚气,嘴唇乌黑,眼睛闭著,胸口起伏极其微弱。

江大川蹲下去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十分滚烫。

墙角,一个人靠著石壁坐著。

面前是一小块正在燃烧的床板碎片,火苗只有拇指大小,隨时要灭。

火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几天没合眼的血丝布满整个眼白。

手里攥著一支八一槓步枪,枪口正对著门口。

江大川走进来的时候,枪口一直对著他。

几秒后,那个人的眼睛慢慢聚焦,从涣散变成清醒,从警惕变成辨认。

他看到了江大川肩上的物资背带。

看到了门外周小军和巴桑身上的军装。

枪口一寸一寸往下落。

他的嘴唇动了。

裂开的冻疮被牵动,渗出血。

嘴唇开合了三次,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物资……到了?“

说完整个人往左侧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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