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第一刀
“缝合固定引流管,敷料覆盖。”周悬的声音已经飘到了三步之外。
萧明哲拿起持针器和缝合线,在引流管周围缝了两针固定。打结,剪线,贴敷料。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他的手指不再发抖。
他缝完最后一针,抬起头。
周悬已经走到了脑疝患者的担架旁。他弯著腰,手电筒照著患者的左眼。
甘露醇的输液袋瘪了三分之二,液滴还在坠。
“瞳孔回缩了。”周悬的声音很轻,“五毫米。”
从六毫米缩到五毫米。甘露醇起效了,颅內压正在下降。
王姐从电话旁跑过来:“周副主任,神经外科赵主任回电话了!他已经从市一院出发,二十分钟后到!”
“二十分钟。”
周悬关掉手电筒,直起腰。
他直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右手在腰侧撑了一下。
“够了。甘露醇再追一组,维持到他来。”
座机再次响起。
小周接起来,这回她的声音没那么颤了:“周副主任,120调度中心通报,k131现场伤员已全部转运完毕。最后两名轻伤已送往市一院,不再发往我院。”
周悬点了一下头。他从口袋里掏出登记簿,翻开空白页,开始清点。
一床,胸腹联合伤,外科手术台等位中。
二床,面部挫伤合併血气胸,引流中。
走廊一號,张力性气胸,穿刺减压后稳定。
走廊二號,胰腺损伤合併腹膜后出血,红標等手术。
走廊三號,多发肋骨骨折,低体温纠正中。
走廊四號,颈椎损伤待查,已固定。
走廊五號,四肢多处骨折,止血包扎完成。
走廊六號,腹部插入伤,异物未拔,加压输血中。
走廊七號,脑疝前兆,甘露醇减压中,等神经外科。
走廊八號,重度血气胸,胸腔闭式引流术后。
大厅角落里坐著四个绿標轻伤员。擦伤、扭伤、玻璃划伤,已由小周统一处理完毕。
九个红標和黄標,四个绿標。
零个黑標。
没有死人!
周悬把登记簿合上,塞回口袋。他靠在护士站的台沿上,闭了一下眼。
胸骨后面那根针又动了。
这回不是扎,是拧。像有一只手捏住了那根针,缓慢地、一圈一圈地旋转。
痛感从胸骨蔓延到左肩,沿著一条他再熟悉不过的路径。
他睁开眼,自己搭了一下橈动脉。
八十二次,偶发早搏。
他把手放下来,脸上什么都没有。
走廊里,萧明哲正在逐床检查引流量和生命体徵。
他的白大褂前襟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血水还是雨水。登记簿被他夹在腋下,每检查完一个伤者就蹲下来写两行。
他走到走廊八號,那个他刚刚亲手做完引流的重度血气胸患者旁边。
引流瓶里的血液已经到了五百毫升的刻度线,顏色从暗红变成了稍浅一些的红。出血速度在减慢。
患者的血氧稳定在九十二。呼吸频率二十次。血压八十五比五十五,还是低,但已经不再往下掉了。
萧明哲蹲在担架旁,盯著那根从患者肋间伸出来的引流管。管壁上附著细小的气泡,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他刚才把刀切进了一个活人的胸壁。
在模擬人上练了五十次的操作,真正做的时候,才发现前五十次全是假的。
假的阻力,假的深度,假的血。
真正的胸膜穿透时,那一下落空感,比任何模擬器都要轻,都要短。
轻到差点错过,短到来不及紧张。
他站起来,看向抢救室方向。
周悬靠在护士站台沿上,双手插兜,眼睛半闭。那个姿势,和平时在值班室翻菜谱时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白大褂上深浅不一的血渍,如果不是布鞋踩在积水里发出的咕嘰声,几乎看不出这个人刚刚在两个小时里调度了整个急诊科。
他修正了所有人的错误,同时把一个脑疝患者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萧明哲低头在登记簿上补完最后一行记录。笔尖划在纸上,沙沙作响。
急诊大厅的玻璃门外,暴雨仍在倾泻。
但鸣笛声消失了,停车场里不再有新的救护车驶入。
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引流瓶里气泡破裂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输液管里液滴坠落的节拍,能听见走廊尽头某个伤者低低的呻吟。
周悬睁开眼。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扫过每一张担架、每一个跳动的监护仪数字、每一个还在忙碌的身影。
然后,他听见了大厅入口传来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湿地砖上,噠噠噠,节奏轻快,不疾不徐。
一把黑色摺叠伞收拢起来,抖了两下水珠。伞面乾乾净净,显然有人替他撑了一路。
钱德胜穿著熨帖的衬衫,领口繫到第二颗扣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大厅门口,目光掠过满地的血水、横七竖八的担架,以及墙上被血手印蹭脏的橙色预警通告。
他的嘴角掛上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对著身后一个西装男人侧过身。
“刘院长,您看,我们急诊科的应急响应还是非常及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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