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刘据死了。卫子夫死了。东宫的人杀乾净了。

这匹马居然还在。

“朕把它从据儿的房里捡回来的。”

刘彻把木马往陆长生面前递了递。

“那天……抄东宫的时候,士兵把据儿的东西全砸了。这个滚到墙角,没人注意。朕……朕自己进去捡的。”

“朕跪在据儿的房里,捡起这个东西的时候,才想起来……”

“才想起来,据儿小时候,骑著木马在院子里跑,喊父皇看我、父皇看我……”

刘彻把脑袋压下去。额头贴在石板上。

“先生……朕没脸求你原谅。”

“朕就求你一件事。”

殿里静了几息。

“弗陵。”

“朕还有一个儿子。刘弗陵。今年八岒。”

“聪明。懂事。不像朕。”

刘彻咽了口血沫。

“朕活不过今年了。弗陵太小,朝里那帮人……霍光、上官桀、桑弘羊……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朕怕他们把弗陵吃了。”

陆长生靠在柱子上。

“你杀光了自己的儿子,现在来求我替你看孩子?”

刘彻浑身一僵。

这话扎进去拔不出来。

但他没反驳。

他知道这是事实。

戾太子死了。齐王死了。燕王不成器。昌邑王是个废物。

弗陵是最后一个。

“朕……对不起他们。”

刘彻的额头又贴回石板上。

“先生,朕不求你替朕看大汉。朕没那个脸。”

“朕只求你,保弗陵到成年。让他能坐稳那把椅子。”

“等他能自己站住了,你就走。朕不拦你。”

陆长生沉默了。

他低头看著木马。

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刘彻。

脑子里转了一圈。

保弗陵。不是不行。这孩子他听韩嫣提过,確实不像刘彻,性子沉稳,不爱闹。

但他不想答应。

答应了,又是一堆烂事。朝堂上那帮人,霍光心思最深,上官桀最滑,金日磾最硬。哪个都不好对付。

不对付也行。以他的手段,这些人翻不出浪花。

问题是,值不值得。

他替刘邦看过家。替这刘家操了几十年的心。卫青死了,霍去病死了,一个一个的名字在帐册上划掉,换来的是什么?一个疯了的老皇帝,一地碎掉的棋子。

不值得。

陆长生转身,迈了一步。

“先生!”

刘彻在身后嘶吼。

“朕把这大汉搞成这样,朕该死!但弗陵没错!他什么都没做过!”

陆长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跟据儿不一样……他不会被人骗,不会被人逼著造反……他只是个孩子……”

“先生,求求您!要不然下我下了我真的没脸见列祖列宗,对不起高祖他老人家”

陆长生停住了。

他想起了那个下雨的夜晚。刘邦躺在长乐宫的龙榻上奄奄一息,拉著他的手说,替朕看个家。

又想起卫青临终前的那盘棋,想起霍去病在酒肆里倒下的最后一刻。

还有那个躺在贫民窟破屋里的婴儿。脖子上掛著一匹沉香木马。

这些人把命交给了大汉。

大汉不能断在这里。

陆长生站了很久。

他转过身。

刘彻还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石板上,鼻涕眼泪混著血,糊了一脸。

陆长生弯腰。

把木马从刘彻手里抽了出来。

刘彻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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