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椅已稳。”

他合上帐册。从抽屉里翻出一面铜镜和一小罐膏脂。

卫登端著早饭走进来,看到陆长生对著铜镜往脸上抹东西,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十几年了。他头一回见先生照镜子。

陆长生一笔一笔地往眉角、额头、嘴角添纹路。

半个时辰后。

铜镜里的脸变了。

原本三四十岁的中年面孔,变成了一个七十多岁的乾瘦老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两鬢全白。

卫登愣在门口。

“先生,您这是……”

“下山。”

卫登张了张嘴。他想问去哪儿,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先生要走了。

十年之约到了。

他跟了先生十几年,早就学会了不该问的別问。

院子里,桑弘羊正蹲在柴垛边啃馒头。看到陆长生从屋里走出来,差点把馒头吞进气管里。

“先……先生?”

陆长生没搭理他。

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

“柴继续劈。少一两,还是没饭吃。”

桑弘羊使劲点头。

陆长生背上太阿剑。推开院门。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卫登。”

“在。”

“洛阳那边,过阵子可能会有消息。到时候你下山去接。”

卫登没听懂。但他点了头。

陆长生迈出院门。

暮色里,一个佝僂的老人影子被拉得很长。

……

长安。

子时。

未央宫的巡哨刚换完岗。新上来的一队禁军沿著宫墙走。

领队的什长打了个呵欠。

宫墙上多了一道影子。

什长揉了揉眼睛。

影子没了。

“见鬼了。”

他继续巡逻。

……

宣室殿。

刘弗陵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著一份奏摺,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殿內的烛火跳了一下。

然后灭了。

六盏灯,同时灭的。

殿外值夜的小太监趴在门槛上,睡死了过去。

刘弗陵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把木刀。

“先生。”

殿內没人回答。

刘弗陵从龙案后面站起来。

“我知道是您。宫里能把六盏灯同时吹灭、把门口的人放倒还不出声的,只有您。”

角落里响起一声轻笑。

“长进了。”

烛火重新亮起来。

龙案对面的椅子上坐著一个白髮苍苍的老人。佝僂,乾瘦,满脸皱纹。

但那双眼睛没变。

刘弗陵认得那双眼睛。八岁那年,就是这双眼睛在託孤大典上牵起了他的手。

“先生,您怎么……”

“老了。”

陆长生从袖子里摸出一壶酒,搁在龙案上。

“十八了。能喝酒了吧。”

刘弗陵盯著陆长生。

“您是来辞行的。”

陆长生拔开酒壶的塞子。给自己倒了一碗。

没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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