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沈云梦没出门。

一直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小院里。

月色从院墙的缝隙斜切进来,落在青石板地上,细细窄窄的一道,像裂开的一道白痕。

她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垂著眼,一直看著自己的双手。

掌心乾乾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可丝丝缕缕的黑雾,正顺著指缝慢慢渗出来。

像墨滴落进清水里,一点点晕开、飘散。

她翻过掌心看手背,也是一样。

这雾不冷不热,触上去空空荡荡,没有半点实感。像是从她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又陌生得完全不属於她。

她盯著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脑子里反覆回放前两天巷子里的画面。

那个拦她的男人,从胸口开始,一点点碎成细沙,风一吹,尽数散乾净。

最后地上只剩一捧灰,一件空荡的外套。

到现在,她还是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许碰我。

下一秒,那股阴寒的力量就自己涌了上来。

不是她操控它,是它一直在她身体里沉睡著,睡得太久太久,被她心底那点执拗的抗拒,硬生生唤醒了。

沈云梦五指攥紧。

指尖的黑雾瞬间敛得乾乾净净。

她缓缓鬆开手。

黑雾又丝丝缕缕冒了出来。

这一次,没有散。

反倒越涌越多,越积越浓。

像是体內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裂开了口子,压制不住的阴气源源不断往外溢。

黑雾缠上手腕,顺著小臂往上爬,贴在皮肤上,带著刺骨的凉。

丝丝缕缕缠绕著,几乎要把整个人裹进去。

她低头看向脚下的青石板。

黑雾刚一碰触地面,石面上立刻留下几道发黑的印记,像灼烧过,又像被阴气腐蚀朽坏。

心口猛地一沉。

沈云梦倏地起身,用力甩开双手。

漫天黑雾应声散开,消散在月色里。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袖。

布料已经被阴气蚀出好几个细小的破洞,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

手腕到肘弯,静静趴著一道细细的黑线,浅浅贴在肌理里。

她抬手用力擦了擦。

擦不掉。

半点痕跡都消不去。

夜风轻轻吹过院子,她站在原地,大口喘著气,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指尖一直在微颤。

不是害怕。

是恐慌。

恐慌这股力量不受控,恐慌自己再也看不懂自己。

她再次抬手,掌心翻动,黑雾便跟著游走缠绕,活物一般,紧紧黏著她的指尖。

她抬手按在胸口,隔著布料,感受著平稳的心跳。

一下,一下,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別。

可胸腔深处,分明藏著另一样东西,沉沉的,冷冷的,蛰伏多年,终於醒了过来。

陌生得让她快要认不出自己。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咚。

两声轻响,打破满院寂静。

沈云梦深吸一口气,猛地攥紧手。

可这次,黑雾没有消散。

敲门声再次响起,还带著小孩子软软的喊声。

“梦姨奶奶!”

她迅速把手拢进衣袖,死死藏住,起身走去开门。

院门拉开。

何姨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只小竹篮,里面是刚烤好的小饼乾,还冒著温热的热气。另一只手端著搪瓷盆,里面是提前醃好的牛排,酱汁浸透肌理,看著格外入味。

许念跟在她身侧,小手紧紧攥著一束红月季。

是从院里刚摘的,开得热烈饱满,花瓣上还掛著晶莹的水珠。小姑娘跑得急,几滴水珠晃落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刚出炉的饼乾,趁热吃。”何姨笑著递过篮子,“还有醃好的牛排,您明天煎著吃正好。”

许念踮著脚,把花高高举到她面前。

“这个送给你!”

鲜红的月季,沾著水光,在夜色里鲜亮得刺眼。

沈云梦看著那束花,指尖在袖中骤然一颤,一时没有伸手去接。

月季。

短短两个字,落在心底,莫名发沉。

“梦姨奶奶?”许念歪著小脑袋,疑惑地看著她。

沈云梦这才回过神,蹲下身,伸手接过那束花,声音微微发哑。

“真好看,谢谢你。”

许念立刻笑得眉眼弯弯。

何姨把竹篮和搪瓷盆递过来,隨口叮嘱:“饼乾凉了就不酥了,您记得趁热吃。”

“麻烦您了。”沈云梦站起身接过东西。

何姨打量了她一眼,轻声道:“沈老师,您脸色看著很差,是不是不舒服?”

沈云梦微怔,轻轻摇头。

“没事,就是有点累。”

何姨没有多问,牵起许念的手准备回去。

走出两步,许念忍不住回头,小声跟何姨嘀咕。

“何姨,梦姨奶奶的手在抖哦。”

“別乱说话。”何姨低声制止。

许念乖乖闭了嘴。

两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口。

沈云梦站在门口,静静站了许久。

方才发抖的手,已经稳了下来。

她转身回屋,把那束红月季插进床头柜的玻璃瓶里。

瓶子空了很久,上一束花早就枯败了,瓶底留著一圈乾涸的水渍,怎么擦都擦不乾净。

她坐在床边,静静看著那束热烈的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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