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叶交错,日光碎成满地斑驳。

没有人。

也没有兽。

只有那头死虎身上,冒出一缕极淡的黑气。

黑气一闪即散。

像昨夜那只倀鬼身上的味道。

陈陇眯起眼。

他想到了偏殿里的那架七扇屏风。

也想到了屏风上那位抱琵琶的仙子。

“有点意思。”

陈陇收回感知,没有声张。

既然人家想看。

那就晚上亲自去问问。

……

夜深了。

行宫宫灯次第点亮,橘红色的光在山风里摇摇晃晃。

百官已经歇下。

赎罪军换了岗。

整座行宫安静得只剩风声和虫鸣。

陈陇披著外袍,独自来到偏殿。

白日里他吩咐过,不许人动那架屏风。

所以七扇连屏还摆在原处。

月光透过窗欞照进来,落在屏面上,给那七位飞天仙子镀上一层银蓝色微光。

屏风已经被宫人擦过一遍。

沉香木骨,乌漆金线。

陈旧。

贵气。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邪门。

陈陇走到屏风前,双手抱胸,低头盯著最右侧那位抱琵琶的仙子。

她侧身而坐,怀抱白玉琵琶,指尖搭在弦上,眼帘低垂,面容安详。

像是睡著了。

也像是在等他来。

“白日在猎场里,是你看朕?”

屏风没有动静。

陈陇笑了。

“装死?”

他抬手,敲了敲屏面。

篤。

篤篤。

声音很清。

“昨夜那只臭东西想钻你家门,还是朕替你撕了。”

“今日看朕打虎,又不肯出声。”

“这就是你们仙女的待客之道?”

话音落下。

那位抱琵琶的仙子眼睫轻轻一颤。

然后,她抬起眼。

屏风上的人,活了。

她眨了眨眼。

琵琶弦无风自颤,发出极轻的一声。

叮。

偏殿里的月光忽然变得很浓。

像一层银白色的水,从窗外漫进来,將地砖、樑柱、宫灯,全都浸得发虚。

那位抱琵琶的仙子从屏面里伸出一只手。

纤细,白皙,五指修长。

指尖泛著一层淡淡萤光。

掌心朝上,悬在陈陇面前。

像是在邀请。

换作旁人,大半夜在荒山行宫里,看到屏风里的仙子朝自己伸手,怕是当场就得嚇得尿出来。

圣天子自然不会。

他非但不怕,还伸手握了上去。

那只手冰凉,滑腻。

握在掌心里,像攥住一团凝脂。

下一瞬。

脚下一空。

偏殿开始褪色。

墙壁变淡。

樑柱变虚。

宫灯的火光碎成一颗颗星子。

七扇屏风像是七扇门,在他面前一扇接一扇打开。

陈陇整个人被那只手牵著,往屏风里走去。

不是撞进去。

也不是被吸进去。

是走进去。

一步踏出,石砖地面变成了翻涌云海。

再一步,殿中风声变成了仙乐。

第三步落下,身后偏殿彻底消失。

陈陇低头看了一眼。

脚下是柔软云气。

云下深不见底。

抬头,天穹如琉璃,澄澈透亮,有光从极高处洒下来,不冷不热,照在身上说不出的舒坦。

远处有宫闕。

一座一座悬浮在云海之上。

金瓦琉璃,飞檐翘角,中间以金桥相连。

桥下云雾翻涌,桥上花树成行。

花瓣飘落时不往下坠,反而往上飞,融入琉璃天穹。

空气里飘著酒香、花香、脂粉香。

还有一种靡靡妙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知是什么乐器在奏。

听得人骨头髮酥,心神鬆弛。

陈陇站在云端,打量一圈。

“嚯。”

圣天子心里顿时不平衡了。

“这鸟地方居然比朕的皇城还气派?”

前方金桥尽头,宫闕大门缓缓打开。

仙乐声起。

琵琶、簫、笙、磬交织在一起,一层叠著一层,绕樑不绝。

数十名仙娥从门內鱼贯而出,分列金桥两侧。

个个云鬢高挽,霓裳飘带,面容姣好,低眉顺目。

她们朝陈陇欠身行礼,动作整齐,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陈陇看得更不爽了。

这排场好。

朕也要。

从仙娥队列尽头,有一人缓步走来。

脚步极轻,踩在金桥上没有一丝声响。

月白与淡金交织的天衣隨步伐而动,衣袂如烟霞流转。

肩上搭著一条薄如蝉翼的絳色披帛,腰间繫著金铃玉带,走动时铃声极轻极细,像远山泉水滴在玉石上。

眉心一点硃砂,眼尾微挑,唇色淡而不薄。

神情里有一种奇特东西。

庄严和妖异同时並存。

像寺庙里的菩萨忽然睁开眼,朝你莞尔一笑。

她怀中抱著一张白玉琵琶,琵琶弦似银丝。

指尖轻按时,脚下云海都跟著泛起一圈涟漪。

她走到陈陇面前三步远处,停下,俯身行礼。

“妾身妙欲,见过人间圣天子。”

声音像琵琶余韵,在耳畔绕了一圈才散。

陈陇打量著她。

点了点头。

然后迈步朝宫殿走去。

仙娥们让开道路。

陈陇大步流星走过金桥,穿过宫门,在正殿里找到主位,一屁股坐了上去。

自然而然。

理所当然。

就像这里本来便该是他的地方。

妙欲天女停在殿下,抬眼看他。

陈陇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笑吟吟地看著她。

“你认得朕?”

妙欲天女轻轻一笑。

“世间谁人不识圣天子。”

她眨了眨眼,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里流光一转,魅態尽显。

“昨夜陛下一拳碎鬼,妾身在画中看得分明。“

“好凶。“

“好厉害。“

“好叫妾身心驰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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