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毫无遮拦的开阔地,白茫茫一片,连能藏身的地方都没有。所与人得要拿百米衝刺的劲头,一口气扎到对岸。

“把床单繫紧了。”带队的何排长挨个检查。他三十多岁,听说是团长特意从甲种师要过来的骨干。

那双眼睛往人身上一扫,像把尺子,什么毛病都藏不住。

他停在李卫东跟前,从头到脚又过了一遍:毛巾、偽装布、鞋带、还有他手里的弹药箱。

一样一样看完,又单独交代:“观察哨吹响或者挥红旗的时候,就是说咱们的火力压住了对岸,或者毛子的炮火处於间歇期。”

“那时候听我命令,什么都別想,一口气衝过去。明白吗?”

李卫东咬著牙,狠狠点头。

他不是蠢货,不会在这个时候问间歇期不准怎么办。到了这儿,必须给予战友绝对信任。

“箱子一定要抗肩上,不能提。”何排长又说,“万一中弹或者摔到,它可能把你拽进冰窟窿。”

“要是没衝过去,趴下、別动。等下一趟。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李卫东很清楚,岛上那辆趴窝的坦克,眼下比什么都重。

毛子要是事先知道这铁疙瘩会瘫在江面上,打死他们都不会把它开上来。现在两边都红了眼,谁都有绝不能鬆手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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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趴在冰面上,低头看著冰纹里映出的那张脸。模模糊糊的,眉眼间多了一些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东西。

“可能会死,”这个念头像冰层下的暗流,无可救药的涌进脑仁,“也可能死了就回不去了。”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江风灌进鼻腔,刺激著敏感的大脑神经。

“死就死吧。”他在心里对自己吼了一声。

做完这道心理建设,李卫东抬起头,死死盯著对岸。

对面的红旗猛然挥动,耳边传来尖利的哨声。

何排长一声令下,所有人从壕沟里弹了出去。

冰层很厚,被炮弹砸得百孔千疮,密密麻麻的弹坑像月球表面一样。

有些弹坑炸穿了冰层,江水涌上来又被寒风重新封住,留下一圈圈狰狞的白色疤痕。

李卫东什么都不想,扛著弹药箱就往前跑。

没有突如其来的子弹、没有莫名其妙的冰裂。这条路老兵们已经糖过几十遍,可以说,每一个弹坑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就像冯股长说的,只要身体好、胆子大,能吃苦就行。

“快,这边。”岸上有接应人员,他们挥舞著白毛巾,压低嗓子喊。

李卫东刚上岸,就被战壕里的手拽了进去。

整个人滚进交通壕的瞬间,那种暴露在开阔地上、脊背发凉的恐惧感瞬间消散。

战壕里混杂的泥腥味、火药味、汗臭味,却给他一种別样的安心。

“这是你们排新来的小知青?”孙连长猫著腰,从壕沟那头走过来。

他脸上被硝烟燻得只剩眼白是乾净的,棉袄好几处都开了花,“行啊,头一回上岛就第二个衝过来了。老何,下回没准儿直接超过你。”

“我们排长背了两箱,速度肯定受影响。”

“黑,不愧是知识青年,就是能说会道。”孙连长乐了,壕沟里顿时压著嗓子响起一阵闷笑。

他按住李卫东的肩膀,把他的脑袋小心地往上带了带,手指指向远处的冰面。

“瞅见没,咱们炸瘫的坦克,厉害不?”

李卫东眯著眼睛,瞧了半天,说:“我看就是挠痒痒,乌龟壳都没破。”

“你小子竟然发现了。”孙连长往壕壁上一靠,嘴里的菸捲狠狠啐了一口,“妈的,这铁王八比真王八还硬,咱们手里的傢伙根本咬不穿。”

“要不是把它誆进了雷区,炸断了履带……”他拍拍李卫东的脑袋,“小子,你信不信它能压得咱们抬不起头?”

李卫东没回答,伸手借来他胸前的望远镜,仔细扫描著这辆青史留名的大傢伙。

履带像断了的蛇瘫在冰面上,可那身装甲在阳光下泛著冷光,连道像样的凹痕都没有。

他咂了咂嘴,念叨著:“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怪不得日后能成为军博两大门神之一。

“营长也是这么说的。”孙连长嘿嘿一笑,“知道不,那天咱们炸了毛子的指挥部,这帮狗娘样的也没这么急。”

他扭头看向何排长,“老何,昨晚对岸往纵深炸了六公里,你们后边也没消停吧?”

何排长点点头,脸色跟江边的冻土一样硬:“他们不想让咱们靠近。”

“没错。他们趁著炮击铺了雷,幸亏我们发现的早。”

“这玩意儿比他们前指还金贵。你等著瞧吧,过几天还得打炮。”

何排长没接茬,只说了一句,“弹药补给我们会儘快往上送。”

“他们为啥不用火炮把坦克炸了?一了百了。”李卫东话音未落,脑袋又捱了一巴掌。

“想啥呢?我都跟你说了,这东西皮硬,火炮根本咬不穿。”

“攻顶呢?”

“哟,还知道攻顶?”孙连长眉毛一挑,倒是对他有点刮目相看,“你以为咱们的火炮是干啥吃的?咱们的火力封著江面,他们的观察员上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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