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其维捨身也要拦住林拙。
流羽铁扇,江湖里使用扇子作为兵器的人並不多,最出名的当属六巍山白阳书院,院中弟子多练扇子功,这件兵器的要旨就在一个“变”字,扇子一开一合,既能抵挡攻击,也能掩藏进攻意图。
行云流水,暗藏杀机,迷离变化,用心唯一。凡事动手前要三思,思变,思危,思退,不论何时都要想好怎样下场。苏其维想过很多遍,理智的结论都是避其锋芒。小小一场夺魁宴,让就让了,只要不动手,总能保住名声。
但他还是站在这里了,大言不惭地指挥眾人围攻林拙,让自己都觉得给书院蒙羞。
苏其维实在太好奇,这惊世骇俗的掌法,横压同儕的神意,倘若不能见识一下,枉为武人。今晚大概就是最好的机会。
所以他不想退,不思危。
现在苏其维已经看到了,也感受到了。
拙龙坠世的繁复变化,让任何一门扇功都望尘莫及,同样是这门掌法的呆板迟钝,也能让所有的武人笑掉大牙。
这门武功最可怕的就是其含而不发的时候,就像一柄剑悬在眾人头顶,每个人都心怀惴惴,可一旦剑落下,砍了某个倒霉鬼的脑袋,其余人就可以长出一口气了。
偏偏苏其维发现林拙就是这么死心眼,这么孤傲刚愎,也可能是为了节省念气,总是很快就把掌劲打出去,不愿躲藏。
於是,趁著林拙再度发掌的间隙,等候多时的苏其维闪身衝到他近前,厉然点出铁扇。
这一击已经是筹谋许久,把握到了每一个同伴创造出来的机会,苏其维盯著林拙的眼睛,他在问:“你穷途末路了,还不变招吗?明知破绽显著,你还要继续使用这一掌吗?”
铁扇破空,长驱直入,凝聚的真气足以轻易洞穿树芯,更不必说脆弱的人身血肉,一下就是一道窟窿。
扇骨轻晃,暗藏数十种变化,笼罩林拙头脸胸腹各处大穴,不论林拙如何应对,都难拆解这一记看似质朴平凡的刺击。
玉带缠山诀的护体气罩被轻易衝破,眼看著兵刃即將临身,更糟糕的是左右与背后,都有攻势袭来。
“给我败吧!”一个个挑战他的武人激动地青筋暴起。
他能怎么躲?除非飞天遁地。
林拙的身形忽然消失。
“哪去了?!”围攻眾人的兵器砰砰啷啷撞在一处,火花四溅。
苏其维心中暗赞对手临场机变,低头看去,瞧见在刀枪剑影之下,林拙挺拔的身躯蜷缩一处,这才仿佛消失一般。
下一瞬,林拙蓄足力道的双腿骤然弹起,抬手挥散头顶的森森兵刃,整个人扶摇直上。
“他要跑!快追!”
苏其维牢记丁世元的嘱咐,脱口而出:“双脚不可离地!”
但他又猛地意识到林拙要做什么,急忙大喊:“不不!快拦住他!”
就这一个弹指的犹豫不决,林拙已经飞到了更高的空中。
他的身影几乎被天穹的满月吞没,但周身的气劲却似乌云盖顶般煊赫。
安州城百姓譁然指点,他们瞧见那一粒黑漆漆的无情星辰升起,在冰轮中化作阴影,隨后,头下脚上,伸出手掌朝著武擂按去。
轰隆隆!吱呀呀!悍然巨力若万峰坠地,擂台与天空一同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雷鸣声里,高楼摇颤如颱风下抖索的树冠,一层层的木构缝隙里震出尘土,灰烟滚滚。
擂台上的眾人还未倒下,却有山岳压顶般的恐怖惊惧。
有些东西是无可违抗的,就像丁世元口中的天意,苏其维的机变在这等力量面前毫无用处,花间妙客的琴音剑气也不过是易碎的良辰春景,顾春煊只有苦笑摇头,在天灾一样的对手面前抱紧琴身,仿佛一位母亲般试图將其护住。
林拙的掌力还在增长,他的身躯被反推升起,直直落下,朝著木楼宣泄滂沱的重压,他整个人已经化作一柄庞然巨锤,似被天神抡起,一击又一击,將十丈的楼宇砸得一点点下陷、坍圮,將台上的挑战他的武人当作豆子,砸得一个个屈膝、趴伏。
第九掌,安州城的夜空已经被狂风淒淒的厉啸所瀰漫。
第十掌,九层潜龙劲力,捲动冲天的尘烟化作一道灰龙下坠,吞没了高台。
待尘埃落定,再没有一个对手能站著,俱都不省人事。林拙的身影从月中落下,飘回台上,就是这一点点重量压上之后,屹立十五年的安州武擂终於不堪重负,噼啪哀嚎著,开始剧烈垮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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