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月,陈港生过得不太好。
那天从茶餐厅出来之后,她沿著街道走了很久。心里反覆想著易华伟说的那些话,去找姨妈,找到出生证明,然后…然后就可以留在港岛,找份工作,堂堂正正地生活下去。
她觉得自己运气不错,遇到了好人。
可好运气似乎只持续了那一个下午。
陈港生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挨家挨户地问,终於在旺角一个逼仄的劏房里找到了人。
开门的那一刻,她差点没认出来。
姨妈比她妈小了五岁,但看上去老了不止十岁。头髮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站在门口愣愣地看了她很久。
“你…你是阿芳的女儿?”
阿芳是她妈的名字。
陈港生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姨妈,我……”
话没说完,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啊?”
姨妈的表情变了变,回头说了句“没什么”,然后侧身把陈港生让进屋里。
劏房小得可怜,不到十平米,塞著一张双层床、一张摺叠桌、几个塑料凳子,转身都困难。空气里混杂著油烟味、霉味和一股说不清的酸臭。
姨父坐在床上看电视,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禿顶,挺著个大肚子,看见陈港生进来,眼睛在她身上转了几圈,目光让她很不舒服。
“这是阿芳的女儿,从內地过来的。”姨妈介绍道。
姨父“哦”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前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回电视上。
陈港生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姨妈倒了杯水给她,问了些她妈的情况。陈港生一一回答,说著说著眼眶又红了。
最后,她鼓起勇气问起出生证明的事。
姨妈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那个……前两年搬家的时候弄丟了。”
陈港生愣住了。
弄丟了?
她妈临终前反覆叮嘱的事,姨妈轻飘飘一句“弄丟了”就完了?
“姨妈,能不能再找找?”她急道:“我妈说您帮我保管著的,我……”
“都说了弄丟了,你听不懂啊?”
姨父突然开口,语气很不耐烦:“那个破证明有什么要紧的?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赶紧回去,別在这儿烦我们。”
陈港生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
姨妈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塞到她手里:“拿著,回去的路费。以后…以后別来找我了。”
那天晚上,她在旺角街头坐了很久。
出生证明没了,就意味著办不了身份证。办不了身份证,就不能光明正大地找工作,不能租房子,不能在这个城市正常地活下去。
一千块不到,能撑多久?
她不知道。
陈港生找了个便宜的小旅馆,三十块钱一天。那间房比姨妈的劏房还小,只有一张勉强能躺下的木板床,一个破旧的柜子,窗户正对著隔壁楼的墙壁,白天都要开灯。
三十块钱一天,在內地够一家人过一个月,但在港岛,只能住一天最便宜的旅馆。
易警官给的那几百块在付了半个月房钱之后就所剩无几了。
她没有身份证,正规的地方根本不会要她。那些贴著招工启事的餐厅、商店、工厂,她鼓起勇气进去问,老板一听说她没有身份证,脸色立刻就变了。
“没有身份证?那不行不行,赶紧走。”
“非法劳工被抓要坐牢的,你別害我。”
“去去去,別挡著我做生意。”
一次次的拒绝,一次次的冷眼,让陈港生心里的那点希望一点点熄灭。
她开始学著在街头巷尾找那些不正规的黑工。
洗碗、搬货、发传单……什么都干过。老板看她没有身份证,给的工钱压得极低,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到手不到二十块。有时候连饭都不管,只能自己啃乾麵包。
最难熬的是晚上。
那个三十块钱一天的小旅馆,她只住了半个月就住不起了。后来换到更便宜的床位房,十几个人挤一间,翻身都困难。再后来,连床位房也住不起了,她开始睡天桥、睡公园、睡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
一个多月后,她终於找到了一份稍微稳定点的黑工,在一家潮州菜馆洗碗。
老板姓付,五十多岁,潮州人。后厨又闷又热,洗碗池里的水油腻腻的,一天下来手都泡得发白起皱。但她能睡在后厨的地上,不用再去天桥底下餵蚊子。
老板不管饭,但允许她吃客人剩下的残羹剩饭。
那些剩菜,凉的、咸的、混在一起的,她都吃过。刚开始还会噁心反胃,后来习惯了,闭著眼睛往下咽,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工钱说好了一个月一结,八百块。
八百块在老家得干一年,但在这座城市里什么都算不上。而且,这钱只有正常工人工资的一半。可对她来说,这是救命钱。
今天,就是结工钱的日子。
陈港生从早上起床就开始盼著这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反覆算,等工资到手后先买点方便麵存著,再买一身换洗的衣服,如果能剩下一点,就攒起来,看看有没有別的出路。
也许……也许可以去那个名片上的地址看看?
这两个月,她把那张名片摸过无数次了。边角都起了毛,上面的字跡却依旧清晰:
“西九龙总区重案组易华伟”。
她想过打电话,想过去找他,但每次拿起电话或者走到半路,又退缩了。
人家给了她钱,给了她希望,她什么都没做成,拿什么脸去找人家?
更何况,那人还是个警察。
“咔——”
正想著,后厨的门被推开。
陈港生条件反射地从角落里站起来,脸上堆起討好的笑容。
进来四个人,为首的是店里的厨师,姓周,大家都叫他周师傅。周师傅五十来岁,矮胖,满脸油光,平日里不太说话,但每次看她的眼神都让她很不舒服。
后面跟著的三个年轻点的,分別是打荷的阿华、水台的阿明和传菜的阿辉。四个人脸上都带著一种奇怪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神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陈港生心里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放下碗筷,有些侷促地看著几人。
“阿生啊,”
周师傅声音里带著一种假惺惺的关心:“在吃饭呢?”
陈港生点点头,没有说话。
阿辉一脸严肃:“有人举报这里藏了非法劳工,移民局的人正在往这边赶。老板让我们赶紧处理一下。”
“啊?”
陈港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非法劳工被移民局抓到会被遣返,以后再也不能来港岛了。
周师傅嘆了口气:“阿生啊,我们也想帮你,但这种事谁也帮不了。你赶紧走吧,从后门走,趁移民局的人还没到。”
阿华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快点快点,別磨蹭,到时候连累我们也要被查。”
陈港生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朝后门方向迈了一步,又停住,回过头看向周师傅:“那…那我的工钱……”
“工钱?”
周师傅一脸惊讶:“你现在还想著工钱?移民局的人马上就到了,被他们抓到,钱有什么用?再说了,你是黑工,老板能让你在这里干这么久已经够仁慈了,你还想要钱?”
阿明也帮腔道:“就是,我们冒著多大风险留你在这儿,你不感激就算了,还想要钱?”
陈港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快走快走!”
阿辉不耐烦地挥挥手:“再不走移民局的人来了,我们谁也保不住你!”
阿华直接走过来,抓住陈港生的胳膊往外拽。
陈港生被踉蹌著拖到后门边,阿华鬆开手,推了她一把:
“走吧走吧,以后別来了。”
陈港生一个踉蹌,差点摔倒。她站稳身体,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门,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踉踉蹌蹌地朝巷子深处跑去。
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
后厨里,周师傅听著后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脸上那副假惺惺的关心表情瞬间消失,换上一副得意的笑容。
“搞定了。”
他拍了拍手,朝其他三个人点点头。
阿华嘿嘿笑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周师傅,这个月的工钱,八百块。”
周师傅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然后从里面抽出两张一百的,剩下六百重新塞回信封里,隨手丟在案板上。
“一人两百,拿去分。”
阿明和阿辉立刻凑过来,一人拿了两张。阿华也拿了自己的那份,然后把信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那个傻妞,”
阿明把钱揣进口袋,笑道:“一听到移民局就嚇得腿软,连钱都不要就跑。”
阿辉也跟著笑:“大陆来的就是好骗,隨便嚇唬两句就跑了。”
周师傅叼起一支烟,点燃,江六丑新作来袭,可乐小说全网抢先更新!深深吸了一口:“这种黑工最容易搞定。干活勤快,还不敢吭声,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今天这一出,以后她再也不敢来了,就算反应过来也没用,没身份证,她能去哪儿告?”
阿华点点头:“还是周师傅高明。这八百块,咱们一人两百,老板那边也不用交代,就当没这个人。”
“交代什么?”
周师傅嗤笑一声:“老板自己都知道她是黑工,真要追究起来,他自己也跑不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好。”
四个人相视而笑,笑得很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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