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日,凌晨零点四十分,深夜的紫金山庄很安静。

303闭门会议室的门,从內侧打开。

韩砚山第一个走出来。

他肩膀微微塌著,原本挺括的衬衫后背已经压出了好几道深深的褶皱。

袖口卷到手肘上方,小臂边缘沾著两道已经干透的蓝色马克笔痕跡。

他整个人虽然带著高强度脑力透支后的疲惫,但精神状態上也有某种沉重的东西终於落地的释然。

丁剑跟在后面。

那本厚厚的手稿被他夹在腋下,封面已经因为反覆翻动而微微捲起。

接著是江临。

他背著双肩包,精神不能说饱满,却並没有太多倦態。

林照野最后一个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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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带上房门之前,他回身看了一眼会议室。

三块移动白板呈品字形错落摆放,板面上层峦叠嶂的公式已经被擦掉。

林照野抬手关灯,门带上。

门锁咔噠一声合上。

这个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像是一个標点符號,把刚才那十五个小时四十分钟,堪称绞肉机般的推导暂时封存进了黑暗的房间里。

“今晚就到这儿了。”

韩砚山开口,声音是他人生里最哑的一次。

“江临,明天,不,今天,上午九点之前,我不会再发任何新的技术问题给你。这条审查链先按到这里,我们需要让脑子冷却一下。”

站在一旁丁剑补了一句:“任何关於今天闭门內容的对外询问,统一回復例行学术討论。”

江临点头表示明白。

交代完,韩砚山想起什么事,说:“这件事,別忘了同步丘先生。”

丁剑低声道:“他请我进这条审查链,现在第一处核心障碍算平了,应该告诉他。”

韩砚山用力揉了揉紧绷得发疼的眉心,嘆道:“而且,只靠我们两个人,不够。”

林照野明白韩砚山的意思了。

在当今的数学界,韩砚山是国內能审pfr有限域主线的大脑之一。

丁剑在marton熵形式和概率结构上的造诣,放眼全球也位列第一梯队。

但江临拿出来的这份手稿不是一篇单向度的传统论文。

它同时踩在加性组合、熵方法、有限域结构和形式化证明工程四条线上。

像是一座地质结构复杂的庞大工程。

需要多支顶尖的施工队,带著不同的重型装备,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掘进。

韩砚山能照亮东边的一段,丁剑能探明西边的岩层。每一个人都能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里验证结构的强度。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凭藉一己之力,独自照完整条深不见底的隧道,並保证所有接口严丝合缝。

林照野沉吟片刻,问道:“你想让丘先生邀请下一位审查人?”

“不是下一位。”韩砚山看了一眼江临背上的双肩包,“是下一扇门。”

丁剑素来不喜欢绕弯子,他直接点破了那个名字:“pfr这条线,terry必须看。”

terry,陶哲轩。

如果一份关於有限域f?模型下pfr/marton的手稿,已经切实地走到了熵对合引理、走到了k的十一次冪覆盖界、甚至连lean 4形式化蓝图都已经搭建到这一步,那么陶哲轩对於这份手稿来说,就不只是一个可以邀请来锦上添花的权威。

在加性组合与调和分析的交叉地带,他是这条审查链上绕不开的那座最高的山峰。

林照野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时差,说:“我先打给丘先生。”

“技术细节不用在电话里说太多,说多了反而失焦,三件事就够。”

韩砚山解释道。

“第一,有限域pfr主线,经过我们的初步强压测试,暂时没有发现结构性断裂。”

“第二,丁剑刚才亲自上手验了第4.2节,那个最危险的熵对合引理,通过了最小退化模型测试,k^11的界限稳住了。”

“第三,江临已经准备好了lean的形式化蓝图,足够支持外部审查者沿著依赖链,一行一行地进入代码深处。”

这並不是依赖成熟 mathlib4 生態的完成品。

2022年的lean 4公共库还远远不够厚,江临真正搭起来的,是一套 project-local library。

公共库只承担最基础的类型、有限域结构和通用引理接口。

f??上的谱簇索引、条件互信息帐本、覆盖递推节点和双重对合封装,全都被他封存在本地库里。

所以它不是最终形式化证明,而是 formalization blueprint。

一条能让外部审查者沿著依赖图进入证明內部的机器化施工路线。

林照野拿出手机,转身走到走廊的尽头,避开了通风口的噪音。

几人站在原地,默默地等待。谁也没有说话,走廊里只有林照野低沉模糊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大约两分钟后,林照野转回身,快步走来。

“丘先生还没睡,他想和你通个电话。”

林照野把手机递给江临。

江临接过手机。

“江临。”

“丘教授,您好。”

“我没有看到手稿,无法判断这份证明究竟对不对。但既然砚山和丁剑都认为,第4.2节已经通过了他们能构造出的最小退化模型测试,那terry,的確是最好的人选。”

江临在脑海中快速评估著目前的进度,然后开口问:“现在就联繫?”

丘成桐的回答毫无迟疑:“我先给terry写一封私人的介绍邮件。在信里,我只介绍背景和你们今晚的进度,我不会越俎代庖替你判断结论。等他回復,表达出愿意阅读的意向之后,你再把仓库的邀请发过去。”

江临明白这种学术社交中的微妙尺度,点头应道。

“好,我会全部开放主论文、两份技术备忘录、独立核验指南、lean蓝图、依赖图和白板扫描。但第七版文本作为审查基线不动,主分支需要锁住。所有批註、形式化建议、lean编码修改,都走issue、branch和pull request。”

一份横跨加性组合、熵方法和形式化验证的巨型手稿,一旦允许多人同时进入协作,最可怕的麻烦往往不是对数学直觉的爭论,甚至不是署名的混乱,而是版本控制的灾难。

一个微小的损失项,如果在昨天从第38號节点被悄悄移到了第39號节点;一个条件互信息,如果在今早被改写成了某种等价形式;一个局部引理,如果在深夜被顺手合併进了上层的推论里……

在如此庞大复杂的逻辑链条中,如果没有一条清晰到近乎死板的版本追踪链,那么仅仅三天之后,连作者自己都可能对著屏幕茫然失措,忘记某个精细的估计式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见鬼的理由被改得面目全非的。

丘成桐在电话那头听懂了江临的潜台词,语气中透著讚许之意。

“行,那你回去之后,先把仓库的权限和结构准备好。”

……

四个人在三楼电梯前分开。

江临回到房间里,洗漱的时候,镜面里映出他的脸。

十八岁。

眼下没有黑眼圈,皮肤紧致,头髮因为坐了一天有些塌。

那张脸上甚至没有太明显的疲態。

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推导,对一个普通十八岁少年来说,足以让大脑像被反覆碾压过一样发木。

但江临没有。

废土里连续四十八小时不睡的沙尘暴夜,前哨站低温故障时被迫守著冷却泵到天亮,pmcu-17第一次应急唤醒窗口里整整三十六小时不敢离开诊断台……

那些更极端更漫长,更缺乏外部支撑的夜晚,早就把他的精神耐受閾值推到了一个常人难以理解的位置。

所以此刻这场白板会议带来的疲惫,在他身体里被自动归类成了轻微。

……

洗漱好出来,喝了一杯温开水,江临坐下来,打开电脑。

他把本地的git仓库,推送到github的私有库。

他用的是一个从第八次废土回归后就开始使用的帐户。

l-jiang-2004

里面只有mps-kernel架构早期的几段粗糙实验代码。

几个关於江氏砖边界態辅助计算的helper脚本。

以及几份自用的、用python写的符號计算小工具。

主页上没有个人简介,没有学校名称,没有照片头像,只有系统默认生成的一片毫无意义的纯灰色像素块。

江临先新建了一个 private repository。

仓库名他早就想好了:pfr-f2-formalization-blueprint

可见性设置为private。

初始化选项全部留空。

隨后,他回到终端,敲入指令。

git remote add origin

git push -u origin main

回车。

进度条开始往前走。

主论文、lean 文件、readme、依赖图进入 git 主仓库。白板高清扫描图和手稿pdf则被单独放进git lfs,並在readme中留下对应哈希值。

这样一来,审查者可以追踪每一个逻辑节点的变动,却不会让仓库本体被大体积附件拖垮。

隨著终端弹出branch main set up to track remote branch main from origin.的提示。

推送完成。

江临进入仓库设置页面。

他先检查了一遍可见性,確认仓库仍是private。

隨后开启main分支保护:禁止 force push,禁止直接提交,所有修改必须通过 pull request 合併。

並配置了v7-final-baseline標籤的保护规则,禁止刪除和强制覆盖,主论文文本不再接受静默改动。

做完这些,他才点开协作者选项卡,依次將韩、丁和林三个邮箱地址添加进去。

把仓库权限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留下漏洞后,点击关闭了瀏览器窗口。

电脑右下角显示:凌晨一点十二分。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林照野发来的微信消息。

【丘先生已经发信给terry,目前是美国西部时间上午十点多,等回復就好。】

江临回了个谢谢,合上电脑,关掉檯灯,上床睡觉。

8月3日,早晨六点,江临已经睁开眼。

洗漱,换衣服,下楼。

紫金山庄的早餐自助厅已经开了,不过时间还早,人不多。

江临直接抽出了全场最大的那个平底餐盘。

他对食物的色香味没有任何挑剔,唯一的標准就是能否填饱肚子,能否提供足够的大脑消耗热量。

他拿起夹子,在盘子里堆了六个硕大的鲜肉包、四根刚出锅的油条、一大盘油润的炒麵,最后又拿了四个茶叶蛋和一大杯牛奶。

用几分钟吃饱,在回去的路上,他掏出手机,將昨天积累的邮件一一回復。

七点,他回到房间收拾行李。

七点半退房,坐会务组的车去南京南站。

九点二十二分,高铁准点发车。

江临靠窗坐,把背包放在腿上,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本实体书。

《additibinatorics(加性组合)》。

作者是terence tao(陶哲轩)与van vu,2006年的经典版本。

这本书对於江临来说,意义远超一本学术专著。

他在第五次废土时间就开始读。

现实与虚擬的时间交错,算起来,这本並不算厚的书,他断断续续反反覆覆地读了快十年。

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他多年前用铅笔,一字一顿抄下来的英文批註。

字跡因为年代久远,已经略显模糊。

the most important problems in additibinatorics are about structure.

(加性组合中最重要的问题,皆关乎结构。)

江临的手指滑过那行字,隨后將书翻开,直接从中段那个复杂的证明开始阅读。

不是复习。

也不是查错。

这份证明在废土里已经被他反覆拆解过太多遍。

残余谱重入、第三层损失回收、熵控制函数、marton接桥,所有最容易让旧路线坍塌的位置,都已经在第七版文本里被逐项压住。

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证明能不能走通。

而是现实数学共同体要如何进入这份证明。

他在废土里形成的许多中间结构,是为了长时间独立工作服务的。

它们精確、高效,甚至在某些地方比现实文献里的標准记號更適合他的证明路线。

但一篇要被韩砚山、丁剑,乃至陶哲轩这种层级的数学家逐行审查的论文,不能只停留在作者自己的內部语言里。

它必须能回到加性组合学过去二十年形成的共同文献系统中。

tao和binatorics》,就是那套语言系统中最重要的入口之一。

哪些地方应该沿用標准记號。

哪些地方必须保留江临自己的熵帐本术语。

哪些引理只是旧工具的重新排列。

哪些步骤才是真正的新动作。

这些都是证明进入现实世界时,必须修好的接口。

他要让下一个进入这份证明的人,不必先在他几十年的废土工作习惯里迷路。

高铁两个半小时。

江临读完第十二章,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七行新的引理候选。

他没有看手机。

中午十二点零四分,高铁停靠江城北站。

江临拖著行李箱出站,直接打车回家。

江城八月,日头毒。

计程车空调开得不够,后排座位的塑料皮被晒得发烫,衣料贴上去时,会让人產生一种轻微的粘滯感。

一路放著本地交通广播。

十二点三十五,江临到家。

老式居民楼的楼道里飘著饭菜香味。

三楼有人在吵架。

五楼邻居家那只老猫拖著长腔叫了一声。

江临走到自家门口,门没上锁。

张秀芬听见楼下脚步声,就已经把门虚掩著了。

“妈,我回来了。”

“哎!”

张秀芬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著麵粉。

“中午给你做糖醋排骨,先洗手,饭差不多好了。”

“嗯。”

江临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去洗手。

吃过午饭,稍事休息,江临回到臥室里打开笔记本电脑。

没有新邮件提示。

他点开瀏览器,登录github,进入pfr-f2-formalization-blueprint仓库的后台状態页面。

韩砚山已经点击接受了合作邀请。

丁剑同样接受了邀请,不仅如此,他已经在issues区留下了痕跡。

连续提了两个issue,全部都是关於第23號形式化节点在lean环境下的细节转换问题,全是硬碰硬的技术探討。

林照野也接受了邀请,但他显然恪守了自己守门人的承诺,帐號没有对任何文件进行过哪怕一个標点符號的修改。

江临把瀏览器关掉。

他打开梁知夏中午发来的《恆泰矿山自动驾驶测试合作协议(修订版v2)》文档。

下午三点二十,桌上的手机震动,梁知夏打来电话。

“江总,合同那边我用红色高亮標出来的三处核心改动,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

“尤其是第七条第三款,关於测试数据所有权归属的措辞,恆泰法务部那边写的共同所有、联合开发,这种表述太容易扯皮。我们这边必须改成低熵工坊保留底层算法及衍生数据的全部智慧財產权,恆泰矿山仅拥有合同期內的內部排他性使用许可。”

“我也是这么想的,恆泰的法务部出了名的难缠,这一条他们大概率会卡我们。”

“卡就让他们卡,损失的也不会是我们。”

“行,还有一件事。今天上午开始,陆陆续续有三家投资机构发正式邮件过来,我查了下背景,都是a股那边比较活跃的pe。他们不知从哪打听到我们的进度,都在问咱们低熵工坊什么时候开放a轮融资洽谈。我按照你之前定的口径,统一回復了低熵工坊现阶段资金充足,暂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外部融资洽谈。邱越那边我也吩咐了,把对外邮箱的自动回復也掛上了同样的口径。”

“继续这么掛著,现在让资本进来,只会打乱研发的节奏。”

“好,那我先去改合同了。”

电话掛断。

江临把整理好的几条细化修订意见通过微信发给梁知夏。

隨后,他从书桌的抽屉里抽出一沓空白的a4纸,拿起铅笔。

【g-01c工程化版本:足端动態接触模型优化】

下午五点,臥室的木门被轻轻敲响。

母亲在外面喊:“晚上准备包你爱吃的猪肉韭菜饺子,你晚上就在家吃吧?”

“好。”江临应声。

张秀芬听到肯定的答覆,笑著去准备了。

江临停下手里正在推演的摩擦力锥形模型,放下铅笔,起身出去。

看见厨房里,母亲正坐在那里剥蒜。

“妈,我帮你剥。”江临走过去。

“哎哟,你別沾手。”张秀芬连忙抬头摆手,试图阻止他,“剥蒜这活儿太辣手,一会儿指甲缝里都是味儿,洗不掉。”

江临没有理会,直接从旁边拉过另一个更小的木板凳,紧挨著母亲坐下。

“妈,你这手才是干大事的。”江临一边说,一边动作麻利地抓起一颗蒜头,拇指用力一捻,剥开紫红色的外皮。

张秀芬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平时闷葫芦一样的儿子会说出这种话,隨即眼角笑得眯成了一条缝,笑骂道:“南京去了几天,这嘴倒是变贫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还是把旁边一个专门装剥好蒜瓣的小不锈钢盆推到江临面前。

母子俩就这样坐在厨房里,伴隨著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声,安静地剥了十分钟的蒜。

晚饭,热气腾腾的猪肉韭菜手工饺子端上桌。

江临蘸著自己刚才亲手剥的蒜捣成的蒜泥醋汁,一口气吃了三十六个。

晚上八点,收拾完毕,江临重新回到房间,关上门。

打开电脑。

陶哲轩的邮件,仍然没来。

但github仓库的后台状態,已经显示出了白热化的活动跡象。

丁剑在过去几个小时里,像一台不知疲倦的除虫机器,又连续提了三个长篇issue,全部火力都集中在晦涩的第28號节点的条件独立性上。

韩砚山依旧没有在issue区发过一言,但他在凌晨发来一份本地编译日誌,里面连续十一处时间戳显示,他反覆同步了最新依赖图。

这意味著,这位国內的顶尖大脑,正在一行一行一字一字地死抠手稿里的每一个推导逻辑。

江临將注意力拉回物理世界,继续在纸上勾画 g-01c那复杂的足端接触模型方程,一直工作了两个小时。

晚上十点半,准时洗漱睡觉。

8月4日早上起来,江临又瞅了一眼github仓库那边。

丁剑那边的攻势更加凌厉,他已经累计提了十一个issue。

一向沉默的韩砚山,也终於打破了平静,提了三个issue。

每一个问题都很短,寥寥数语,词句之间却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切中推理链条中最容易產生歧义的要害部位。

早上八点,江临骑上自行车前往低熵工坊。

旧工业园区的水泥路被太阳晒得发白,厂房外墙上那层剥落的灰漆,在热浪里显得更加斑驳。

二楼办公室没有一点所谓创业公司的体面感。

几张长桌,几台电脑,两排铁皮文件柜,一个靠墙摆放的样件编號架,以及墙上那块被梁知夏重新规划过的白板。

白板左侧写著合同与付款节点,右侧写著工程復盘任务,中间用红线隔开。

最上方,是陈芷贴上去的一行列印字。

【g-01c恆泰盲测后復盘材料,不得外传,不得拍照,不得脱离编號体系。】

江临进门时,梁知夏已经在会议桌边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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