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星落不老屯
下午四点四十二分。
g 字头动车组的剎车声顺著钢轨传进车厢,轻微的震颤过后,北京南站的站台牌稳稳地停在了车窗外侧。
暑气裹著人声从半开的车门涌进来,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匯成一片,广播里的到站提示重复了三遍,最终还是被南来北往的口音吞没。
林一舟率先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那个贴满信息学竞赛贴纸的行李箱。
贴纸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noi 2020、ioi 2021、清华冬令营,每一张都是一个坐標系上的点,记录著这个少年从省队集训到国家队的轨跡。
顾明澈背著包,全程没说几句话,下车时也只是朝江临的方向微微頷首,算是道別。
清冷是他的保护色,也是他面对超出认知边界的事物时,最习惯的姿態。
许志远走在中间。
他本来就话多,高铁上憋了一路,这会儿到了站,总觉得就这么散了太可惜。
眼看著江临就要往出站口的另一个方向走,他咬咬牙,三步並作两步追了上去。
“江临!”
江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眼神很平,没有不耐,也没有热络,就像在等一个普通的路人问话。
许志远被他看得忽然有点紧张,刚才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的话卡了壳,半天憋出来一句:“那个,加个微信?以后到了学校,也好联繫。”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蠢。
都是清华的学生,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哪里至於这么郑重。
可对象是江临,他就总觉得不一样。
江临没犹豫,拿出手机点开了二维码。
“滴”的一声轻响。
好友申请发过去,几乎是立刻就被通过了。
头像一片纯黑,暱称就江临两个字。
没有朋友圈封面,点进去也是一条横线。
许志远盯著屏幕愣了半秒,抬头想再说点什么,江临已经朝他微微点头,转身匯入了出站的人流里。
林一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看著江临的背影,低声说:“你还真敢开口。”
“不然呢?” 许志远把手机揣回兜里,嘴硬道,“以后都是同学,加个微信怎么了。”
顾明澈也走了过来,目光掠过人群里那个逐渐远去的身影,没说话。
出站口的玻璃门开合不停,外面是北京八月的烈日,蒸腾的热气扭曲了远处的街景。
四个人在这里分成了三路。
林一舟跟著母亲去订好的酒店,家里亲戚晚上要接风。
顾明澈有提前联繫好的学长接应,直接去清华附近住。
许志远家订的酒店在南城,和谁都不顺路。
“三天后见。” 许志远挥了挥手。
“嗯,报到见。” 林一舟点头。
顾明澈也嗯了一声。
人群推著他们往前走,几句话的功夫,身影就彻底散开了。
北京南站太大了,大到四个即將踏入同一所校园的年轻人,转个身就被淹没在数十万的人流里,像四滴水融进了大海。
江临没有在车站多做停留。
他拖著行李箱走出站口,抬手叫了辆网约车。
订单確认的间隙,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梁知夏二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躺在对话框里。
【我到亦庄了,酒店帮您订好了,离会展中心二十分钟车程。晚上展馆那边有个小对接会,您要是累就不用过来,明天上午九点咱们碰现场口径。】
车很快到来。
车辆驶离南站,开上南三环。
车窗外的北京像一幅缓缓展开的长卷。
高架桥一层叠著一层,环路像灰色的丝带缠绕著城市,gg牌从眼前飞速掠过。
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著太阳光,亮得刺眼,密密麻麻的窗户里,每一格都藏著不同的人生和项目。
马路上的车流首尾相接,剎车灯连成红色的河,起步时又匯成钢铁的洪流。
江城的节奏像长江水,宽,缓,带著点菸火气的从容。
老城区的梧桐树遮天蔽日,巷子里的早点摊能摆到上午十点,连网际网路公司的下班时间都好像比这种一线城市慢半拍。
但北京不是。
这里更像一张不断叠代的计算图。
行政是一层,產业是一层,学术是一层,资本是一层,媒体、外事、交通、会议……
无数层级叠加在一起,每个节点都牵一髮而动全身。
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沿著链路传导出去,留下痕跡,然后被放大,被解读,被赋予各种各样的意义。
在这里做事,容错率更低,曝光度更高,也更考验对边界的把控。
江临收回目光,打开微信,点进低熵工坊的工作群。
群里消息刷了不少。
陈芷昨天就到了北京,一直在亦庄盯著展位搭建,半小时前刚发了现场照片。
【展位框架搭完了,展示台尺寸没问题,明天设备进场。入场材料我再核对一遍,晚上发你们確认。】
许曼的消息跟在后面,附了一张物流单截图。
【g-01c 三號机下午四点到亦庄仓库,我盯著拆箱验机,状態没问题的话明天上午送展馆。】
最下面是陈砚发的截图,是状態机演示界面的最终版。
界面很简洁,左侧是任务输入框,右侧是状態流转图,节点用不同顏色標註,绿色代表已完成,黄色代表运行中,红色代表异常回溯。
底下附了一行字。
【演示用例都测过了,异常召回准確率 99.7%,现场演示没问题。】
江临逐一看完,回復。
【辛苦了,明天九点展馆门口碰,先过口径,再联调设备。】
车辆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建筑从老城区的矮楼,渐渐变成了开发区的整齐厂房和写字楼。
下午五点二十分,抵达酒店。
这是一家连锁商务酒店,房间不大。
一张单人床,一张靠窗的书桌,一把椅子,卫生间在进门左手边。
窗户朝马路,能听见楼下车辆驶过的声音。
江临把背包扔到椅子上,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出来后,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开机。
直接进入隔离环境,掛载pfr/marton的工程镜像,输入指令,启动全量冷启动校验。
终端窗口瞬间被字符填满,绿色的代码以每秒数十行的速度向上滚动。
依赖树一层一层展开,引理、定义、定理、证明步骤,每一个节点都在被重新编译、验证、標记状態。进度条走得很慢,第一条主路径跑完,至少要两个半小时。
等待的间隙,江临又给陈砚发了条指令,让他把演示版里的三个边缘用例再压一遍,確保现场不会出意外。
最后翻了翻世界机器人大会的议程手册,把正式开展后几个產业论坛的时间標了出来。
现在还在布展期,但该听哪些会、该避开哪些媒体口径,心里要提前有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傍晚六点四十,江临下楼找了家小馆子,简单吃了碗面。北京的口味偏咸,面很筋道,汤头透著酱香。他吃得不快,看著街边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车灯从眼前流过,连成金色的河。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许志远发来的微信。
【江神,今晚有安排吗?】
江临扫了一眼屏幕,没急著回復,往酒店大堂走。
刚进电梯,第二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不是打扰你工作,就是问问。今晚英仙座流星雨还有尾巴,虽然极大期前两天已经过了,但北京城里肯定看不见。】
电梯门打开,江临走出去。
第三条消息紧跟著弹了出来。
【我妈从一个北京本地观星群里问了地方,密云不老屯那边。国家天文台密云站就在那,射电天线阵,特別科幻。我们租了辆商务车,林一舟和顾明澈都去,你要不要一起?】
密云。
不老屯。
国家天文台密云站。
北京郊区最出名的观星点之一。
密云站的射电天线阵列,那组巨大的拋物面天线,北京天文观测的重要基础设施。
虽然光污染逐年加剧让它的光学观测条件不如从前,但对於天文爱好者来说,那里仍然是一个具有重要意义的地方。
如果只是普通邀请,他大概会拒绝。
理由很充分。
pfr/marton v1.0流通包还没有正式锁定,低熵工坊世界机器人大会展示前的材料也还没完全確认,mps-agent α现实运行时草图仍处在最初的边界设定阶段,那些被他画在笔记本空白页上的架构图,还没有变成一行可以真正运行的代码。
但流星雨三个字,让他没有立即按下拒绝。
英仙座流星雨。
极大期在8月12日到13日夜间,天顶每时出现率最高可达100以上。
现在已经过了极大期,英仙座的流星通量在快速衰减。
但尾巴还在。
只要运气够好,每小时仍能看到十几颗甚至更多的流星。
他在废土里看过流星。
但那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几秒后,许志远的第四条消息发了过来。
【就在附近民宿露台和一片开阔地,老板说今晚云不算厚,应该能看到。不住宿,看完就回,司机在那边等。】
已经回到房间的江临看了眼电脑后台的校验进度。
还可以,在计划之內。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两下,回復。
【几点出发?】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秒,许志远的回覆就跳了出来,快得像一直守在手机跟前。
【八点,你在哪里,我们过去接你。】
生怕他反悔似的,许志远紧接著又补了个定位。
江临看了眼时间,现在七点一刻。
於是回復。
【那就麻烦你们了。】
微信那头的许志远盯著屏幕,差点叫出声。
他本来都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
江临那种人,一看就是时间按分钟算的,高铁上都在啃证明,怎么可能大晚上跑两个小时去郊区看一场不一定能看到的流星雨尾巴。
他发消息的时候心里都在打鼓,连被拒绝了怎么圆场都想好了。
结果江临答应了。
许志远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手指飞快地打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后连续蹦出来三条。
【我靠。】
【不是。】
【收到!】
发完他一抬头,看见林一舟和顾明澈都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他,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他答应了。”
林一舟抬了抬眉毛,显然也有点意外:“答应了?”
“嗯。” 许志远点头,“八点过去接他。”
顾明澈手里的书页翻了一页,没说话,但眼神也动了一下。
他们三个下午分开后,本来许志远只约了林一舟,后来想著反正车够大,就顺手叫了顾明澈。
顾明澈本来不想来,许志远磨了半天,说就当出去透气,总比在酒店刷题强,他才勉强同意。
结果现在连江临都来了。
许志远想想都觉得魔幻。
八点十分。
一辆黑色七座商务车停在了江临住的酒店门口。
江临下楼的时候,就看见许志远趴在第二排的车窗上朝他挥手,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夜里的闷热。
车里只有他们四个,没有家长。
“我妈帮我们订的车和民宿露台,她自己懒得跑,在酒店休息。” 许志远解释道,压低的声音有点得意,“她本来还想跟著,后来听说我们四个都是清华新生,尤其是听说你也去,直接就说不用她盯了,说安全得很。”
林一舟坐在第三排,膝盖上放著平板,闻言抬头补了句:“准確说,她是觉得有江临在,你们俩就不会乱跑惹事。”
许志远嘿嘿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他把一袋零食从脚边的塑胶袋里掏出来,放在座位中间的扶手上:薯片、巧克力、话梅、两瓶矿泉水、一罐无糖可乐。
“路上吃。两个多小时呢。”
江临坐下,系好安全带。
车辆驶出酒店,匯入夜色里的车流。
北京城区的夜太亮了。
路灯连成光带,商场的霓虹灯五彩斑斕,写字楼的灯光整栋整栋地亮著,连gg牌都亮得晃眼。
所有的光混在一起,把夜空洗成了一种浑浊的灰黑色,抬头看天,只能稀稀拉拉看见几颗最亮的星,像撒在灰布上的几粒碎钻。
许志远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嘆了口气:“城里是真看不到,这天跟蒙了层纱似的。”
“到不老屯估计两个多小时。” 林一舟低头划著名平板上的地图,“过了密云城区,光污染等级就降下来了。那边有观测站,管控得严,周边不让搞亮化工程。”
顾明澈靠在窗边,忽然问:“今晚月相怎么样,月亮太亮的话,也看不清暗流星。”
“还行,但不算好。” 许志远早就查过了,“前两天刚过满月,今晚还是亏凸月,月光会洗掉大部分暗流星。群里说別指望满天乱飞,能蹲到几颗亮的就算赚了。”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江临:“江临,你以前看过流星雨吗?”
江临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声音很轻:“看过。”
他说的是废土。
但这句话他没展开。
车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许志远没察觉到那一瞬间的异样,还在兴致勃勃地讲:“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流星雨就跟动画片里演的一样,哗啦啦一大片往下掉,跟下雨似的。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真看流星雨就是傻等,等半天,突然一道光闪过去,你刚想叫人看,它就没了,全靠运气。”
“不可预测性,本身就是它的美感之一。” 顾明澈声音平淡。
许志远瞥他一眼:“你这话一听就求真书院的,看个流星都能讲出哲学来。”
顾明澈没理他的调侃,目光落在窗外。
车辆一路向东北方向行驶。
三环转四环,四环上高速,城区的灯光渐渐被甩在了身后。
道路两侧的建筑越来越矮,从密集的楼房变成零散的村落,再后来就是成片的田野和树影。
车里的气氛也慢慢鬆弛下来。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高铁的隔间里,把江临当成了需要仰望的高手。
现在,他们挤在同一辆车里,奔著同一场不確定能不能看见的流星雨而去,像所有普通的十八岁少年一样。
这种落差感很奇妙。
许志远刷著手机,本来想看看观星群里有没有最新的天气消息,结果一条新闻推送弹了出来,標题加粗,格外扎眼。
他隨手点进去,只看了两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又来。” 他低声骂了一句。
“怎么了?” 林一舟抬头。
许志远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刚更新的时政解读:“《晶片与科学法案》,8 月 9 號刚签的那个。又在分析后续影响,说先进位程、设备、eda 软体、人才流动,限制只会越来越紧。”
林一舟接过手机,指尖划著名屏幕,快速扫完了整篇报导。
他脸色也冷了下来,把手机递迴去:“补贴是给他们自己製造业的糖衣,限制条款才是对准我们的炮弹,双管齐下。”
“说白了不就是卡脖子吗?” 许志远越说越气,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嘴上喊著自由市场、公平竞爭,转头就卡设备、卡软体、卡製造。我们这些学生天天写代码、搞算法,最后程序还不是要跑在別人的硬体上?人家一掐脖子,整个上游都动弹不得。”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插话。
车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刚才还轻鬆的观星兴致,像被一盆冷水浇了下去。
他们都还只是刚高中毕业的学生,还没正式踏入大学校门,更没真正进入產业界。
但他们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林一舟是信息学竞赛出身,一路保送姚班,对编译器、硬体生態、开源工具链的依赖感比谁都敏锐。
许志远考进信息学院,从小关注科技新闻,清楚晶片是整个数字世界的底座。
顾明澈学纯数,也知道现代数学的大规模验证、数值计算,早已离不开专业软体和算力支持。
“cuda 生態、eda 工具链、先进位程工艺、ip 核授权、编译器、驱动程序、基础科学计算库。” 林一舟的声音很低,“每一层都是生態,每一层都不是单点问题,不是我们做出某一样东西就能破局的。”
“所以才烦啊。” 许志远靠回椅背上,望著车顶,“高中的时候觉得,考上清华就很厉害了,好像什么问题都能解决。现在还没入学呢,就看见前面全是墙,堵得人心里发闷。”
顾明澈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定理:“墙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我们离得太远,看不见。”
这句话说完,车里彻底安静了。
就在这时,江临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邮件提醒。发件人一栏写著:周志华。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