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沈青梧,看著这个年轻的女大夫,她不是在说漂亮话,她只是在说一个她相信的事实。

林教授他弯起嘴角,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释然。

那些压在心里的、从回国那天就一直堵著的东西,经歷逃难之后,心底那点不確定,在这一刻安稳。

顾延錚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看著沈青梧蹲在沈明远面前处理伤口时的那双稳定的手,听见她问林教授关於血清时语气里的认真,看见了林教授嘴角弯起来的那个瞬间。

她的眼睛里亮亮的,是她自己的。

赵小禾靠在树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她看著老师那张永远严肃的、在学生面前从不轻易露笑的脸,这会儿竟放鬆下来,和这位年轻的沈大夫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著。

她是老师的学生,跟了他好几年,知道他在研究室里是个什么样的人,话不多,要求严,一个数据对不上就能推翻整组实验。

她从没见过他跟谁聊得这么投机,尤其还是跟一个不是搞物理的人。

赵小禾的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那个女大夫正蹲在地上把纱布卷好,塞进药箱,动作利落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她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老师。

他还在笑,很淡,但眼睛里那些淤积了太久的浊气,好像被什么东西吹散了一些。

小陈蹲在大树底下,把手里的水壶拧开又拧紧,拧紧又拧开。

他听不懂什么血清不血清的,什么生產工艺、冷链运输,那些词对他来说跟天书一样。

但他看著沈大夫和那位林教授聊得起劲,一个问得认真,一个答得仔细,两个人不像是在这鸟不拉屎的原始森林里逃命,倒像在学术会议上交流。

他和老兵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兵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不愧是沈大夫,跟国外回来的教授也能聊到一块去。

他把水壶別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他不懂那些东西,但他知道有沈大夫在,受伤什么的不带怕的。

风从林梢吹过来,把头顶的树冠吹得沙沙作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青梧低垂的睫毛上,落在林教授花白的头髮上,落在小陈那张终於不再紧绷的脸上。

沈明远靠在大树上,低头看著自己腿上的伤,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正好落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看见林教授弯起嘴角,不是高兴,是释然。

那种释然他见过,在老师决定回国的那天晚上。

老师站在窗前,手里攥著那张单程船票,那时候老师也是这种表情,嘴角微微弯著,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说:“明远,我们要回去了。”

他问:“老师,您不会后悔吗?”

老师没有回答。

曾经,沈明远也是这样劝说自己的,他是为了国家大义回家的。

但现在,他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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