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的文艺片拍了將近两个月,终於在十二月初杀青。

最后一场戏是在海边的悬崖上。女主角经歷了丧子之痛后,独自来到海边,面对汹涌的大海,终於哭了出来。这是全片唯一一场大哭的戏。导演之前一直压著不让白露哭,把所有的悲伤都压在心底,压了整整两个月。现在,终於可以释放了。

那天海风很大,气温只有零上两度。白露穿著一件单薄的毛衣,站在悬崖边,头髮被风吹得像一面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导演没有喊“开始”,只是打了个手势。摄像机已经架好了,镜头对准白露的脸。

海鸥在天上飞,叫声悽厉。

白露站在那里,看著大海。海是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暗红色的线,是夕阳最后的挣扎。她的肩膀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角色的情绪终於衝破了那层压了两个月的堤坝。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没有声音。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大海,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毛衣上,被风吹乾;掉在石头上,渗进缝隙里;掉在空中,被风吹散。

“停。”导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白露没有动,还在哭。眼泪止不住,不是因为角色,而是因为她自己。这两个月,她住在一个没有热水器的招待所里,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化妆,晚上十一点收工。她学会了搬砖、杀鱼、骑三轮车、在工地上和水泥。她的手粗糙了,指甲断了,皮肤晒黑了,眼角的细纹多了两条。她从不抱怨,但今天,在海边,在悬崖上,在那么大的风里,她突然觉得——好累。

助理跑过去,给她披上羽绒服。经纪人递过纸巾。白露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鼻头红红的,嘴唇发紫。

“云嵐,你还好吗?”经纪人问。

“好。”白露吸了吸鼻子,“比什么时候都好。”

杀青宴在镇上的小饭馆里举行。导演包了最大的一间包间,能坐二十个人。菜是家常菜——燉土鸡、红烧鱼、炒时蔬、饺子。导演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站起来。

“这杯酒,敬白露。”导演说,声音不大,但很乾脆,“你把这个角色演活了。不是演,是活成了她。”

白露站起来,杯子里是饮料,她不喝酒。

“谢谢导演。”她端起杯子,“谢谢大家这两个月的照顾。”

“乾杯!”

“乾杯!”

酒喝完了,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导演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烟雾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慢慢散开,形成一小片淡蓝色的雾。

“白露。”导演说,“明年东京电影节,我把这片子送过去。你做好拿奖的准备。”

白露愣了一下:“导演,我……”

“我不是给你承诺。”导演打断她,“我是说这片子的质量够了。剩下的看运气。但不管拿不拿奖,你在我心里已经是影后了。”

白露的眼眶又红了。这次是高兴。

吃完饭回到北京,已经是深夜。白露洗了个澡,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坐在阳台上。北京的冬夜很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远处的万家灯火像星星一样铺满了大地。

她拿出手机,给云逸发了一条消息:“杀青了。”

回復很快:“恭喜。累了吧?”

白露:“累。但很开心。”

云逸:“明天请你吃饭。庆祝。”

白露:“好。吃什么?”

云逸:“你不是说想吃火锅吗?我知道一个地方,很安静。”

白露:“好。”

她看著那个“好”字,看了很久。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云逸,今天导演说,可能会送去东京电影节,可能会拿奖。”

云逸:“肯定会拿。”

白露:“你怎么知道?你又没看过。”

云逸:“因为是你演的。”

白露没有再回復。她把手机放在胸口,屏幕的光透过睡衣,映在她的心臟位置,一闪一闪的。

东京电影节在次年的一月。白露的片子入围了主竞赛单元。

消息传回国內的时候,正是元旦假期。白露在云逸家里——不是过夜,是做客。之前云逸说带她见父母,正好元旦是个机会。

母亲知道白露要来,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打扫卫生、换床单、买菜、研究菜单。她问云嵐:“白露喜欢吃什么?”云嵐说:“爱吃鱼,爱吃虾,不爱吃辣,不爱吃香菜。”母亲在笔记本上一一记下,那本笔记本是旧的,封面上印著“某某药厂”的gg,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菜谱和採买清单。

父亲不太会表达。他把自己存了好几年的好茶叶找了出来,用红纸包好,放在茶几上。又去花店买了一束花,不是玫瑰,不是百合,是一束雏菊,黄白相间,插在一个旧花瓶里,摆在餐桌中央。母亲看到那个花瓶,愣了一下——那是她结婚时陪嫁的花瓶,一般不用。

白露到的时候,提著一盒茶叶和一瓶红酒。茶叶是给父亲的,红酒是给母亲的。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黑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棕色的短靴,头髮披著,化了淡妆,看起来温柔大方。

母亲开门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阿姨好。”白露微微鞠躬。

“好好好,快进来。”母亲拉著她的手,手很凉,“外面冷吧?快进来暖和。”

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过来,伸出手,又觉得握手太正式,缩了回去,改成摆手:“来了?坐,喝茶。”

白露把茶叶递给父亲:“叔叔,这是龙井,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父亲接过茶叶,看了看包装:“好茶,好茶。”他不太会说话,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

云逸站在旁边,看著父母和白露的互动,嘴角微微上扬。

吃饭的时候,母亲不停地给白露夹菜。虾剥好了放在她碗里,鱼挑了刺放在她碟子里,汤盛好了放在她面前。白露的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碗边码著虾壳和鱼骨。

“阿姨,够了,我吃不了。”白露笑著说。

“吃不了打包。”母亲说。

“妈,您又说打包。”云嵐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你闭嘴。”母亲瞪了云嵐一眼,“你天天回来,不用打包。白露难得来一次,不一样。”

白露看了云逸一眼,云逸正在喝汤,假装没听到。

父亲端著酒杯,对白露说:“白露,叔叔敬你一杯。”

白露端起饮料杯:“叔叔,我敬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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