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自家人,宽厚得近乎笨拙。

待外人,却毒得像冻土深处的蛇。

也因此,他才能在魂殿站稳脚跟。

过往种种涌上心头,连初接家信时的忐忑与急切,都淡了几分。

若知道他眼下已经筑基了,怕是又要拉著族中那几个长辈挨个炫耀一遍。

他嘴角极淡地挑了一下,隨即又抿平了。

孟渡昇將兄长的信重新折好,放回案上。

然后拆开了另一封。

家主的落印,封得端端正正。

他拆开,只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便凝住了。

像还没来得及反应、所有情绪都被抽空的空白。

信件不短,足足两页纸。

家主的字向来苍劲有力、整洁,但这一封却写得歪歪扭扭,兴许是提笔时手还在抖,墨跡几度断在纸面上。

……

渡昇:

前夜渡舟命玉猝然碎裂,待察觉时,人已不在。

经查,渡舟设伏安理之际,中途突遭豢妖岭弟子截杀。

此人名唤季常,掠灵资、夺贡献值,同行二人皆纵,独不赦渡舟。

此子入宗时日蹊蹺,恰在安理离宗之后,二人皆似与千纸岭隱有关联。

族老会连议、眾口纷紜,遂请劲寒公出。

公素来於渡字辈中独重你与渡舟,常言你二人可堪大任。

闻渡舟已逝,公默然良久,终无一语。

其年事既高,寿元將尽,不得已闭了死关,不问族务,亦不知能否再见天日。

千纸岭屡犯吾族,此仇不可没齿。族兵已备,不日將夜叩其门下势力。届时借你在魂殿之势,並诸房族子於四岭三殿之余力,钳制千纸岭,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此举一出,孟家与千纸岭,便再无转圜余地。

你身为魂殿六柱,又是渡舟生前最倚重的手足,千纸岭必视你为肉中刺、喉之鯁,欲拔之而后快。

慎保己身,是以保身即保族,存己即存根,切切不可轻身犯险。

谨记。

孟秉烛手字

……

孟渡昇看后將信纸搁在案上。

殿內的烛火无风一跳。

守殿弟子偷眼看去,那张常年掛冰的脸此刻却是面目狰狞,青筋暴起,宛若恶鬼。

几个字在齿间碾碎一字一句:

“千.纸.岭....”

……

青松坪,韩家。

灵堂內素烛长明,满室縞素。

“不肖子弟韩守静,偕妻林曦薇,叩拜老太公。”

韩守静与林曦薇並身而立,素白麻衣,面容沉肃。

灵前牌位上书一行端方墨字——

“韩公讳问樵之灵”。

韩家嫡系子弟按辈分排列,素衣如雪,从灵前一直排到堂外廊下。

不少人还在回忆那夜孟家奇袭的阵仗,法术的光辉映红了半边天。

灵宣的提醒虽提前到了,却也没能救下所有人,韩老爷子独守阵眼,用一具朽骨换了半盏茶的时间,但孟家退去时,青松坪上却多了百余座新坟。

雨一下,满山都是新土味。

堂侧一位族老拄著拐杖,浑浊的双眼直直盯著牌位,喃喃道:

“落霞峰,孟家...此仇,我韩家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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