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朝廷欠你们的餉!”

“怨当官的剋扣你们的粮!”

“怨把你们调来京城,却连口热乎饭都不给你们吃!”

朱由检的音量陡然拔高,在城墙上下激盪迴响。

老兵嚇得手直哆嗦。

皇上全都知道!

这是要秋后算帐!

“你们怨得对!”

朱由检猛地一拍城砖。

“是朝廷对不住你们!”

“是朕,对不住你们!”

这句话砸下来。

整个瓮城外,唯有风卷旗帜的猎猎声清晰可闻。

唐通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得老大。

老兵愣住了。

旁边那个半大小子也忘了发抖。

大明朝两百多年。

哪有皇帝站在城墙上,当著一群泥腿子丘八的面,亲口说对不住的?

老兵活了四十多岁。

他挨过鞭子,挨过饿,挨过刀子。

唯独没听过上面的一句人话。

此刻,他只觉嗓子眼里酸得发疼。

“但今天,朕来了。”

“朕不是来说空话的!”

朱由检大手一挥。

“开箱!”

锦衣卫指挥使同知王国兴上前,一脚踹翻了最前面那辆大车上的木箱。

哐当!

红漆木箱砸在地上,盖子崩裂。

白花花的银锭子倾泻而出,滚了一地。

紧接著,几十口大箱子全被掀开。

火把的照耀下,银光刺痛了八千人的眼睛。

嘶——

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匯成一片。

那是钱。

那是真金白银。

那是能买命、能换肉、能让婆娘孩子活下去的官银!

“这里是二十五万两现银!”

朱由检指著城下那一堆堆银山,扯著嗓子嘶吼。

“朕把宫里的东西当了!”

“朕把皇亲国戚的家抄了!”

“朕哪怕把这身龙袍当了,也绝不能再饿著你们这帮替大明卖命的弟兄!”

老兵浑浊的眼中,泪水滚落而下。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知道,皇上为了给他们凑军餉,连亲戚的家都抄了。

“今儿个,朕给你们发现银!”

朱由检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普通士卒,每人,二十两!”

“把总,一百两!”

“千总,二百两!”

“就在这儿!”

“由锦衣卫亲自发到你们每一个人的手里!”

营地一下沸腾起来。

二十两!

一整年的全餉!

关键是,这笔钱不经过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文官和將领之手,直接发到他们兜里!

几个脾气爆的老兵猛地磕头,额头砸在冻土上,砰砰作响。

“还有!”

朱由检再次大喝。

城门內,几百名御马监的太监牵著战马走了出来。

三千匹。

全是餵了黑豆鸡蛋、梳洗得乾乾净净的良驹。

马鼻子打著响鼻,膘肥体壮。

“你们是大明最忠勇的兵,就该骑最好的马!”

紧接著。

兵仗局的太监推著几十辆军械车上前。

油布掀开。

崭新的精铁札甲。

打磨得鋥亮的护心镜。

还有八百口新开刃的夹钢腰刀,刀锋在夜色中泛著冷冽寒意。

“兵器不利,甲冑不坚,那是朝廷让你们去送死!”

“今日,这些甲!”

“这些刀!”

“全都是你们的!”

朱由检一把抽出腰间的天子剑。

呛啷——

剑锋直指苍穹。

“朕把大明的家底,全掏给你们了!”

他俯视著城下那八千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朕不求別的。”

“朕只求你们,在这京师危难之际,別退!”

“朕就在这城墙上!”

“朕就在这紫禁城里!”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朕要跟你们一块儿,拼尽全力守住这北京城!”

老兵再也憋不住了。

他猛地从地上抓起那杆连红缨都掉光的断枪。

他双膝砸在泥地里。

扯著破锣般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万岁!”

这一声,点燃了八千个汉子胸腔里的血性。

“大明万岁!皇上万岁!”

“愿为陛下效死!”

八千条汉子齐刷刷地磕头。

铁甲与地面的碰撞声连成一片,盖过城外的风声。

不是官样文章的跪拜,这是拿命换钱,拿钱换命的死心塌地。

朱由检看著城下沸腾的军心。

他收剑入鞘。

目光落在最前方的唐通身上。

“唐將军!”

唐通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臣在!”

“带著弟兄们来勤王,你唐通是大明的忠臣!”

朱由检当眾把这个烙印砸在唐通身上。

他是在告诉底下的士兵:你们的长官是忠心为国,你们跟对了人。

唐通眼眶通红。

“王国兴!”

“臣在!”

“赏银立刻发!按人头,一个个过手!”

朱由检俯视著唐通。

“剩下的银子,你即刻派人去城中买肉,买粮!”

“今晚必须让弟兄们吃上肉,喝上酒,饱餐一顿!”

“吃饱喝足。”

“朕明日会给你下调令,所部驻防广渠门和东直门!”

唐通重重叩首。

“臣等遵旨!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八千將士的怒吼,震彻夜空,余音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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