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南京国子监广业堂的青瓦,带下几片枯黄的落叶。

国朝太学重地,今日大门洞开。

凡今科中式的復社子弟,皆著崭新青绸襴衫,头戴方巾,拾阶而上。

门外,站著密密麻麻未能中举的布衣生员,他们伸长脖子,隔著红墙往里张望。

规矩森严,没那张盖著应天府大印的举人纸,哪怕平日里诗词文章名满秦淮,今日连广业堂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堂內檀香繚绕。

眾人先向正中供奉的至圣先师孔子牌位行三跪九叩之礼。

礼毕,香案一换,换上了前朝东林先烈——顾宪成、高攀龙、杨涟、左光斗等人的神位。

陈子龙一身正五品户部郎中常服,大步迈出。他面向神位,撩起官袍前摆,重重跪地。

“先贤喋血,正气长存!”

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迴荡,嗡嗡作响。

“今我辈士子,聚於太学。当承先烈之志,澄清吏治,万死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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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五十余名新科举人齐齐跪倒,额头触地。

“万死以赴!”

祭祀毕,撤下香案。陈子龙立於阶上,旁边两名书吏捧著红木托盘。盘子里,整整齐齐码著打磨光滑的紫檀木社牌。

“常州府......扬州.....松江府,冯佳煒。”

听到自己的名字,冯佳煒上前,深揖到地。

陈子龙拿起一块社牌,递了过去。木牌入手,沉甸甸的,刻著他的名字和籍贯。

“寒窗苦读不易。”陈子龙盯著他,“今后同气连枝,莫负了这块牌子。更莫负了朝廷的恩典。”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算是復社核心成员,重重点头,退入队列。

一一授牌完毕,陈子龙落座主位,下首依次是吴应箕、顾杲等復社中坚。

吴应箕拿著新印的名册站出来,朗声念诵:“今科秋闈,中式举人一百六十五名。我復社中人,占了五十六名!復社北地成员亦有六人中举!”

堂內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语。

哪怕锦衣卫在考前把金陵城杀得血流成河,江南大族倒卖籍贯的路子被彻底斩断。

復社依然靠著庞大的底蕴和真实的才学,拿下了三成以上的功名。

“按社里规矩。”吴应箕抬手虚按,压下周遭的嘈杂。

“天下社友,按地域分设江南、江北、浙江、安徽、江西五个联络处,各推一人主事。日后书信往来,赴京会试,皆由各处主事居中调度。”

眾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前排一个盛年名士身上。

扬州府如皋县,冒襄,冒辟疆。

江南文坛四公子之首,家財万贯,生性豪爽。

最重要的是,他是甲申恩科的解元。

在復社这个以科举名次论高低的地方,解元的话语权,重如泰山。

冒襄站起身,手中摺扇一合,朝著四周拱手。

“承蒙诸位兄弟错爱,这松江、扬州一带的联络,冒某便接下了。还请宋征舆宋兄,来给我做个副手。”

宋征舆连忙起身还礼。

冒襄走到堂中,视线扫过那些穿著簇新襴衫,但底衣却打著补丁的寒门士子。

“诸位同年,秋闈已毕,明年春闈转瞬即至。

社里有不少兄弟家境清寒,此番回乡祭祖、安置家眷,乃至明年上京赶考,盘缠定是个大难题。”

他转身看向主位上的陈子龙,拱了拱手。

“冒某提议,今日便在堂上,把这笔银子给大伙儿筹了!”

一挥手,门外的小廝吭哧吭哧抬进两口沉甸甸的樟木大箱。箱盖掀开,满堂银光闪烁。全是铸造精良的雪花官银。

“江南本地的兄弟,每人支取五两;江北路远的十两;北方流寓的兄弟,每人十五两!”

冒襄拔高音量:“这笔银子,冒某出了!

他日诸位兄弟飞黄腾达,莫忘了社里还有吃不上饭的清贫兄弟,把这份恩义传下去便可!”

堂內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那些从底层爬上来的贫寒士子红著眼眶上前,报上家境。

白花花的银子直接塞进他们手里。

轮到冯佳煒时,冒襄亲手將一锭五两的纹银塞进他掌心,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佳煒兄,回乡好好备考,明年再见!”

冯佳煒接过银子,心中五味杂陈。

满堂喧闹散財之际,一道极不和谐的声音从角落里飘了出来。

“解元公仗义疏財,確有古风。只是不知冯舒冯次尾在詔狱里,受不受得住锦衣卫的剥皮揎草。

他为了社里兄弟前程奔波,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广业堂內的叫好声戛然而止。

说话的是常州府的一名新科举人,家中也是名门望族,平日里与冯舒走得极近。

他往前迈出半步:“朝廷重典治国,我等不敢妄言。

但復社同气连枝,连自己人都保不住,往后谁还敢替社里出头?”

这话诛心至极。既在指责朝廷苛政,又在暗讽陈子龙这个当家的见死不救。

陈子龙坐在主位上,看著那个常州举人。

“你叫什么名字?”陈子龙问。

“常州,李……”

“不用报了。”陈子龙抬手打断,“把他的社牌收回来,从復社名册上革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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