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完美领域
万变魔君的羽翼压下来的时候,整片亚空间战场都发出了尖锐的震颤。
那声音像无数张薄薄的金属片被同时折弯,又像某种巨大活物在虚空深处缓慢呼吸。倒悬的战旗被巫火拖向高处,破碎的黑石阶梯一层层环绕著伊穆拉升起,像一座没有基座、没有穹顶、只为献祭和褻瀆而存在的祭坛。
伊穆拉站在祭坛中心。
长杖顶端的眼形符號缓慢转动。蓝、紫、粉色火光沿著杖身流入他的盔甲缝隙,又从背后那些黑石残片中反向涌出。幽绿色几何光路和姦奇巫火彼此缠绕,像两种原本不该共处的力量被他强行拧进同一条血管。
“那些无知的火星人。”
伊穆拉抬起手,声音从整个战场上方压下来。
“他们的指尖触碰过完美的力量,却只会把它锁进铁棺,用祷文和香灰遮住自己的眼睛。”
他身旁的黑石残片一块接一块亮起。那些几何结构在半空中旋转,表面映出机械教祭坛、数据线、焚香炉和被巫火烧毁的沉思机残骸。
“他们的眼里只有工具和教条,”伊穆拉的声音里带著近乎陶醉的颤动,“而我则看见启示!”
远处,巫火一层层翻卷。
一列红字战士从火焰深处踏出。它们的步伐整齐得没有半点活物气息,蓝金色动力甲在亚空间光芒里闪烁,华丽头冠下的面甲空洞而沉默。甲冑缝隙里没有呼吸声,只有幽蓝色火焰和被巫术束缚的尘埃缓慢流动。它们同时停步,同时抬枪,空洞头盔一齐转向卡尔加与泰图斯,炼狱爆弹在枪口前亮起,像一排被点燃的蓝色眼睛。
更沉重的脚步隨后落下。
圣甲虫隱修会终结者从裂开的火门里压出来。那些千子重甲战士比普通红字战士更加庞大,终结者甲上的蓝金装饰在巫火中反射出冰冷光泽,头冠高耸,像一座座行走的褻瀆神龕。它们每踏出一步,黑石平台都隨之下沉,裂纹从足底向外爬开。沉重武器在它们手中抬起,炮口对准推进中的极限战士,炼狱爆弹和巫术火光在枪膛深处同时翻涌。
低阶术士悬浮在重甲队列后方。
它们没有急著靠近,只把长杖交叉在胸前,让一道道蓝紫色符文从杖端爬出。那些符文像毒蛇一样缠绕、分裂,又钻进红字战士与圣甲虫终结者的甲冑缝隙里。每当符文亮起,红字战士身上的幽蓝火焰便更盛一分,终结者甲表面也浮出一层薄薄的巫术护光。几名术士同时低声诵念,声音在亚空间里被拉长,像骨针刮过玻璃。
奸角兽则从更低、更暗的地方涌出。
它们沿著倒悬平台的边缘爬行,有的贴著黑石阶梯背面倒掛前进,有的从裂缝里探出畸形长臂,弯刀和鉤爪在巫火中拖出细细光痕。尖细角冠一明一灭,鸟喙般的口器里漏出刺耳笑声。它们没有排成队列,也没有等待命令,只在红字战士的火力墙和终结者的重甲阴影之间游走,寻找任何能扑进队列、撕开护甲缝隙的空档。
卡尔加没有犹豫,直接开火。
奥特拉玛之拳喷吐出的爆弹火力把最前排红字战士打得支离破碎,蓝金空甲在爆炸中裂开,巫术尘埃喷涌而出。战团长没有停顿,沉重步伐踏碎脚下的黑石残片,另一只拳套直接砸向逼近的圣甲虫终结者。动力拳与终结者甲撞在一起,衝击沿著平台向外炸开一圈裂纹,那具千子重甲的胸口当场塌陷,华丽的头冠被近距离爆弹轰成碎片。
“压上去。”卡尔加说道。
泰图斯已经动了。
他从卡尔加右侧衝出,爆弹枪连续开火,把一名低阶术士身前的符文护盾打得层层震盪。伽德列从左翼跟进,枪口压住红字战士的队列。凯伦在另一侧切入,动力剑划出一道灼亮弧线,將扑来的奸角兽从肩到腹斩开。
李一握紧残破盾牌,跟上他们。
他已经没有一面完整的盾了。
临时盾被卡尔加那一击砸得几乎变形,左上角崩掉一大块,盾面中央布满交错裂纹,几处祷文烧成黑灰,边缘还在冒著蓝紫色余焰。左臂从肩膀到手指都在发麻,胸甲內侧每一次呼吸都牵起钝痛。动力甲的伺服系统告警符文在目镜边缘跳个不停,鲜红、昏黄、暗淡蓝光混在一起,像一片即將熄灭的坏屏幕。
可他的动作没有乱。
系统没有替他抹去疼痛,也没有把碎裂的陶钢重新焊好。它只把每一次脚步、每一次抬盾、每一次转身和扣扳机的角度逼回正確轨跡。李一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快到极限,可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动力甲还能响应一点点,动作校正就会把那些濒临崩溃的身体重新扯回战斗模板里。
李一没有时间细想,残盾已经压到身前,整个人顶进了敌阵火线里。
一串炼狱爆弹从正面砸来。
他抬盾顶上去,爆弹在盾面上连续炸开,蓝火钻进裂缝,烧得左臂內侧像被热铁碾过,蓝火在盾面裂缝里炸开,想像中的衝击没有完全压进他的左臂,视野边缘的辅助线骤然收束,盾牌残存的陶钢外层发出一声沉闷震响,几道细碎衝击沿著盾沿反卷出去。最前方两只奸角兽被震得动作一滯,旁边一名低阶术士的符文也跟著颤了一下,虽然盾牌几乎被压到胸口,但是他借著衝击下沉半步,右手精工爆弹手枪从盾侧探出,枪口抵住一名低阶术士的手腕。
枪声短促。
术士长杖上的符文刚聚合到一半,持杖的手腕便被爆弹撕开。未完成的巫术倒卷回去,蓝紫火焰吞掉那名术士半边身体。凯伦顺势衝上,一剑把残余的躯壳劈进虚空。
伽德列从侧面看了李一一眼。
一个装备破损、重伤、刚被战团长一击砸进黑石柱的灰盾,仍然在推进队列里,仍然挡住了该挡的火力,仍然还能有力气打断敌人施法。伽德列的爆弹枪重新抬起,压住李一前方的红字战士。
“列奥尼斯,右前方。”他说道。
“看见了。”
李一向右前方顶进。
一只奸角兽从破碎台阶下方翻上来,弯刀直取泰图斯侧肋。李一来不及绕行,直接用残盾撞过去。盾牌和弯刀撞出刺耳尖鸣,崩裂的盾缘又掉下一块陶钢碎片。李一右手开火,精工爆弹手枪在近距离把那只怪物胸腔轰开,血肉还没落地,就被亚空间的巫火捲成一片发亮的灰烬。
泰图斯没有回头,他只是不断地向前。
李一却能感觉到,达摩克利斯小队的推进节奏变了。泰图斯没有把他当成误入主线的多余者,伽德列也没有再用那种警惕的视线盯著他。凯伦从右侧斩开一名红字战士时,甚至主动把一小段推进空隙留给了李一,让他能带著那个破败不堪的盾牌填进去。
那不是什么热烈的接纳。
在这种地方,没有人会停下来拍肩膀,也没有人会说漂亮话。
可战斗兄弟把一个位置留给你,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伊穆拉也看见了,他的笑声从黑石祭坛上方落下,尖细而愉悦。
“真是动人的秩序。裂开的盾牌,烧焦的甲冑,快要断裂的手臂,还要继续替別人填补空隙。”
他张开双臂,巫火从盔甲缝隙里涌出。
“你们把痛苦称为职责,视燃儘自己为荣耀,把死亡叫做忠诚。多么拙劣,多么笨重,多么……不完整。”
万变魔君的权杖隨之落下。
一圈蓝、紫、粉三色巫火从高处砸向推进中的眾人。卡尔加抬起奥特拉玛之拳,爆弹火力迎著巫火轰上去,炸开一片紊乱光雨。泰图斯向前突进,链锯剑劈开从巫火中凝成的红字幻影。伽德列和凯伦被迫分散,爆弹与动力剑在两侧清出短暂通路。
李一被正面的巫火压住。
残盾顶在前方,整个人被一点点推回去。左臂彻底失去知觉,动力甲肩部伺服结构发出连续尖鸣。亚空间力量顺著盾牌裂纹钻入,像无数细小鉤爪撕扯內衬和神经接口。他的右手仍握著爆弹手枪,手指却被压得几乎扣不下扳机。
视野边缘红光不断跳动。
【护甲完整性:临界】
【左臂响应下降】
【保持姿態】
最后那行字像一根冰冷钉子,钉进他几乎散开的意识里。
保持姿態。
李一咬住牙。
他没有后退。
泰图斯从他身侧冲了过去。
爆弹枪火舌撕开巫火边缘,链锯剑紧接著劈向伊穆拉。伊穆拉抬起长杖,黑石残片在他身前组成一面几何屏障。链锯剑砍上去时,齿刃爆出一串幽绿色火星,整条屏障剧烈震盪,却没有立刻破开。
“太迟了。”
伊穆拉的声音忽然变得近乎狂喜。
黑石结构从他背后升起,像一座倒置的方尖碑。万变魔君的影子与那座方尖碑重叠,权杖顶端的眼形符號向內收缩,一道道巫火纹路从大魔手中倒灌进伊穆拉体內。
“它在我体內流淌。”
伊穆拉的盔甲缝隙里亮起刺眼光芒,蓝紫火焰沿著他的手臂、胸甲和面甲裂纹向上爬行。
“启示的浪潮正在升高……我听见了。每一道迴路,每一次裂隙震颤,每一颗星辰在恐惧中发出的声音。”
他猛然仰头,狂笑起来。
“对,就是这样!”
黑石祭坛剧烈震动,几何光路在他脚下成环,万变魔君的羽翼从高处垂下,像要把他包进某个正在成形的茧。
“让我离开这个低劣的现实!让我脱离这个不完美的领域!”
他的声音在整片亚空间战场中轰鸣。
“赐予我神圣的知识!”
低阶术士们跪倒在四周,长杖同时插进黑石阶梯。红字战士成排挡在祭坛前,圣甲虫隱修会终结者压上,炼狱爆弹从沉重武器中喷出,像一堵幽蓝色墙壁。奸角兽从平台边缘蜂拥而来,尖啸声被万变魔君的低语扯成一串串刺耳音节。
卡尔加向前开火。
奥特拉玛之拳把红字战士轰碎一排,战团长顶著炼狱爆弹和巫火继续推进。伽德列投出一枚爆炸物,装药在圣甲虫终结者脚下爆开,將那具重甲震得侧偏。凯伦借著爆炸余波切入,动力剑划过终结者膝部,將其中一条腿甲斩出裂痕。
李一也跟著向前冲。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左臂还剩多少力量。盾牌举起来的时候,很多动作都像隔著厚重水层完成。如果不是系统把偏移一点点修正回来,协调他的膝关节、髖部、肩部伺服结构被强行拉进正確节奏,他早已变成一盘散沙。
一名低阶术士正在重新织起屏障。
李一没有选择绕开。
他从两具红字战士之间挤进去,残盾挡住一发炼狱爆弹,爆炸几乎把盾面彻底掀开。他用肩甲撞进其中一具红字战士胸口,链锯剑顺势从腰侧抽出,齿刃咬住空甲裂缝,把那具被尘埃填满的蓝金盔甲撕成两截。
术士长杖顶端的符文已经成形。
李一抬起精工爆弹手枪。
这一次,爆弹穿过巫火缝隙,打中长杖根部。杖身炸裂,符文失控,术士尖叫著被自己的巫术拖进蓝紫火光里。泰图斯抓住这半秒,链锯剑再次砍上黑石屏障。
裂纹出现了。
伊穆拉转头看向他。
那张面甲后方传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我知道了……”
周围所有巫火都停顿了一瞬。
伊穆拉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像第一次看见这具身体正在变成什么东西。
“我现在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蓝紫色光芒从他的眼缝里喷出。
“每一次战役。每一次祈祷。每一座被你们称为圣地的屠场。每一个跪在黄金王座阴影下哭嚎的灵魂……”
他张开双臂,笑声越来越高。
“所有苦难,所有牺牲,所有被刻进石碑里的名字,全都献给那具腐朽王座上的尸骸!”
万变魔君的影子在他身后扩大,羽翼遮住了黑石祭坛。
“你们把痛苦献给他,把孩子献给他,把星球献给他,把无数万亿生命丟进一个永远不会回答的王座前。”
伊穆拉的声音变成尖锐的咆哮。
“全都是徒劳!”
巫术在这一刻爆开。
泰图斯被压住,链锯剑停在黑石屏障前。伽德列和凯伦同时跪倒半步,动力甲关节发出刺耳抗议。李一整个人被按进地面,残盾彻底碎裂,几块陶钢残片从左臂固定环上弹开,消失在虚空里。卡尔加也被巫火阻住,奥特拉玛之拳的炮口仍对著伊穆拉,却像有一整片亚空间压在他的手臂上。
伊穆拉缓缓抬起长杖。
“跪下吧,奥特拉玛之子。”
那些低语像铁丝一样钻进每个人的头盔。
“承认你们的圣典只是锁链。承认你们的帝皇只是沉默的尸骸。承认你们所有荣光,终將被变化吞没。”
李一的视野一阵发黑。
他能感觉到胸腔里有血涌上来,动力甲药剂泵正在疯狂工作,左臂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伺服系统的提示被巫火干扰得支离破碎,只剩下几个残缺的边框在视野边缘跳动。
可战团长还在前面,泰图斯也在尝试摆脱束缚。
伽德列和凯伦还没有放下武器。
李一听见战团长的声音。
它没有怒吼,也没有长篇演说,只是从巫火与低语中压出来,像一块巨石落进混乱的潮水里。
“奥特拉玛之子。”
卡尔加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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