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再走,痕就重了。”

阿冬本来还意犹未尽,听见这句,也只得收住。他如今已知道,谷地离楚汉对著撞的地方太近,近到连多站一会儿、多整齐一分,都可能被人多看出一层不该露的东西来。

眼下这点“整”,只能藏在做事更顺、更有章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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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这边刚散,另一头,范增也已出了门。

他今日没往主家前头去,反倒顺著坡下那条更靠外的路慢慢走。身边没带多少人,只一前一后跟著两个做寻常伴当打扮的,远看並不起眼。

这样出去,是谷地近来很常见的一种低调。

这两个月来,谷地这地方的名声像被风先往外吹了一层——不大响,却越来越叫人在意。有人想来沾点好处,有人想来探个深浅,也有人只是单纯想看一眼:这个把一位姓楚的老先生收进主家、还越来越像样子的地方,到底长成什么了。

所以他往外走时,谷地人眼里,他仍旧只是那位住在后坡,偶尔出来看桥、看地、看屋、看人的楚先生。

这会儿,他到外缘那片新开出来的坡田边时,莫蓝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捏著一把新起的草根,似乎在看土。大坚则从后头绕过来,肩上还搭著一根新削的木桿。再旁边,还有两个做杂活的汉子正往小沟里清浮草。

人不少。

所以莫蓝一抬头见是他,先起身,叫的便是:

“楚先生。”

大坚也跟著叫了一声:

“先生。”

这称呼在外头最顺。

人多眼杂的时候,谷地这边嘴上越平,越不惹眼。

范增也不纠,只看了眼莫蓝手上的草根。

“这片地,水退得快不快?”

莫蓝先是一愣,隨即忙道:“快。前头下完那场雨,第二日就不黏脚了。俺也去还想著,若往后再往下开一片,怕是还能多收一层杂粮。”

范增点了点头。

“別急著往下开。”

“先把这片守稳。”

莫蓝应了一声,站姿仍有一点老样子的拘,可眼里那点敬却很明。

范增又拿眼扫了扫大坚肩上那木桿。

“给谁用的?”

“渡边新搭那边用。”大坚道,“旧的那根歪了,俺也去怕夜里靠船时別再出事。”

范增嗯了一声。

“再多削两根。”

“別只等旧的坏了才换。”

大坚点头点得很实:“俺也去记著。”

三人便顺著坡田往下慢慢走。

一路上说的话並不大,也不高,都是极细的事:哪片水路绕得太弯,哪家人搬进来后夜里灯熄得太早,哪边新收的几户人眼里还怯,哪条小路雨后容易烂,要不要先撒碎石。

说著说著,便走到坡下那几间新搭的屋前。

正好看见一个小孩蹲在门口啃蒸饼,旁边还有个妇人在晒衣。那妇人衣裳不新,却很乾净,脸色也比刚来时那种发黄髮紧的样子松得多。她抬眼看见来人,先是一惊,隨后忙抱著衣盆站起来。

莫蓝还没开口,范增便先抬了抬手。

“晒你的。”

那妇人一怔,隨即有点侷促地站住了。她没再动,只把手里的衣盆往身后收了收,脸上那点本能的怕却已经比刚搬进来时少多了。

大坚顺著看了一眼,低低补了一句:

“这一户如今好多了。年前来的时候,孩子一见生人就哭,现在都敢在门口坐著吃东西了。”

范增没接这句,只看著那门口的小孩。

小孩当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抱著半块蒸饼,嘴边一圈白面渣,乌黑眼睛盯著这几个大人看,看了半晌,居然没躲。

范增眼里那点老而薄的光,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便行了。”

他说得很淡。

莫蓝和大坚却都听懂了。

又往前走了一小段,风里隱约带来桥南酒馆那边的笑声。

大坚听著那声,忍不住道:“这两个月桥南那头更热了。前日还有陶渠湾段家的人来,说想借咱们这边的路往东去试一趟。”

莫蓝也接了一句:“前些日子俺也去还听说,北堰那边也在问谷地。不是问货,是问主家。”

范增这才偏头看了两人一眼。

“问,便让他们问。”

“別急著答。”

他顿了顿,又淡淡道:

“这时候,最不值钱的就是急。”

大坚听完,低低“哎”了一声。

莫蓝则把这句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之后,才更明白:这地方如今越被外头看见,越要收著。每个人都想来这地方捞一口——捞路,捞货,捞消息,捞人情,捞未来可能长出来的东西。可也正因为人人都想捞,它才更得像深井,不是像浅水滩,一眼就让人看清底。

三人走到外缘那座新搭的小木桥前时,风忽然大了一点。

桥下水不深,日光一照,亮得很碎。桥那头有两辆牛车正慢慢过去,车上装的不是兵甲,也不是粮堆得高高的阵势,只是几捆木、几袋杂粮和一车春末才有的新柴。远看平平无奇,像再寻常不过的地方运货。

可莫蓝知道,这种再寻常不过的货,眼下过谷地的次数,已经比去年多了一倍不止。

风从桥下吹上来,带一点水气,也带一点远处人家起火做饭时的烟味。

桥南酒馆那边的笑声又顺著风传来一阵。

莫蓝站在桥边看著那两辆牛车慢慢过去,忽然就觉得,这地方是真的越来越像个地方了。

能把日子养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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