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一个“是”,已经够了。

她这些日子压在心上的所有乱、所有不敢信、所有夜里抱著木盒坐到天亮的苦,都在这一声里被人轻轻按实了。

他来了。

不是旧玉自己回来。

不是旧约自己活了。

是他真的来了。

虞姬望著他,忽然就觉得庙前的风太轻,轻得把她心里那层强撑了许多年的平静都一点点吹散了。她唇动了一下,终於还是问了出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像不是在问他怎么找到这儿,而是在问——你怎么会真的来。

姜稷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看著她。看她是不是瘦了,看她眼里那点静是不是比从前更深了,看她这些年到底被楚营与项羽护成了什么样,也困成了什么样。

看完以后,他才低低道:

“我若不来,心里过不去。”

虞姬眼里的水意,几乎在这一瞬间便轻轻晃了一下。

她这几日其实一直在逼自己想:旧玉到了,也许只是他没忘;木片到了,也许只是他想让自己知道他还活著。可真见了面,听他这么说,才知道根本不是。

不是顺手一递。

也不是试一试。

他是真的非来不可。

她眼睫更低了些,声音也轻得发碎:

“你知道我看见以后,会怎样么?”

姜稷这才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吹得庙檐下那一点旧灰轻轻一落。他看著虞姬,终於把这几日一直压在心里、压得他夜里都站不稳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我不知道。”

“所以我一定得来。”

虞姬攥著木片的手,终於狠狠一缩。

她这些日子最难的地方,从来不是想不想他。

而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看见那半枚玉、看见那句“不会”以后,夜里究竟是怎么熬的。她甚至已经被自己哄到快要信了,信那些旧事都只是旧事,信自己还能在项羽身边把这一生安安静静过下去。

可眼前这个人,一开口,便把她最不敢给人碰的地方一下碰到了。

不是问她苦不苦。

不是问她想不想。

是说——我怕你难过。

就这一句,虞姬胸口那层撑了许久的平,终於彻底裂开。

她低下头,像想把眼里的东西压回去。可压不住。那片木被她攥得死紧,木边几乎都压进掌心里了。姜稷看见她肩头那一点极轻的发颤,终於又往前走了半步。

“虞氏。”

这两个字一落,虞姬眼里的泪就下来了。

不多,只一颗。

可她自己知道,这一颗不是为今日,是为这些年一起下来的。

她闭了闭眼,半晌才低低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他。这回她不再退了。他既已经来了,她也已经找到他了,再退便显得太苦,也太假。

她看著他,隔了许久,才轻轻道:

“进去吧。”

说完这句,她先转了身,往那小庙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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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很小,里头供著一尊旧像,香火也淡。两侧墙壁都已有些旧了,只有正中一张供案还算整。

阿蘅守在门外。

她没有回头,只轻轻把庙门掩住了半扇。门没全闭,还留著一道窄缝,外头的风和远处那点香火气,便仍能透进来一些。也正因为那道缝在,庙里反倒更静。

虞姬走到案前,便停住了。

她停住以后,竟一时不知该转身还是不转。手里那片木仍旧攥著,手心都已热得发潮。姜稷从后头走近,脚步很轻,却一步比一步真。

她还没回头,就先听见他在身后很低地道:

“我以为你不会来。”

虞姬睫毛轻轻一颤。

“我也以为……我不会找得到。”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尾音里却还压著一丝没退乾净的哽。她终於转过身来,看见他已近到只剩半步。近到她一抬眼,便能清楚看见他眼底那些一路压到现在才终於露出来的热。

庙太小,风太轻,人也太真。

真到她忽然觉得,自己若再硬撑一句,便显得可笑。

於是她先抬起手,把那片木慢慢递到他胸前。

“我这几日,一直在看这个。”

“看旧玉,看木盒,看那句『不会』。”

她眼里还有湿意,声音却比方才更稳了一点。

“我原先总骗自己,说那时候太小,乱世太大,你大概早就死了,或者忘了。这样我才好活。”

“可你偏偏又把这些送回来。”

她说到这里,指尖终於轻轻发了一下抖。

“你太坏了。”

这句一出口,眼泪却又差点下来。

因为她自己知道,这哪里是在怪。

是在认。

认自己这些年,根本没有一日真正忘过。

姜稷看著她,胸口也跟著狠狠一紧。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想过她会不会已经认命,想过她会不会见了自己反倒更痛,想过自己若一开口便惊著她怎么办。可如今真站在这里,听见她说“你太坏了”,他才终於知道,这条线真的还活著,而且活得比他想的还深。

他抬起手,慢慢碰了碰她脸侧垂下的一缕发。

指尖碰上的那一瞬,虞姬闭了一下眼。

像这些年所有没能真正碰到人的想念,都在这一触里一下活了。

庙外风过,吹得门边旧铃轻轻一响。

庙里谁也没再说话。

只是那一瞬之后,彼此看向对方的眼神,都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虞姬还站在案前。

姜稷离她极近,近得再往前半寸,便能碰上她额边的发。可偏偏就是这半寸,叫两个人都先没有动。

不是不想。

是心跳得太快。

快得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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