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重逢(下)
她声音里带了哭意,脸却还贴在他颈边,像只有这样才说得出口。
“我不想留在这里。”
这句话一出,姜稷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虞姬像是终於决了堤,后头的话一下就自己往外涌:
“我不想再这样了……我不想每次夜里一个人醒著,想你,想那时候,想得心里都疼,还要骗自己你已经死了,骗自己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我不想这样。”
“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全乱了。不是平日那个安静、收著、忍著的虞姬了。是一个把所有委屈、想念、压抑与不甘都一起捧出来的女人。她这些年有多静,这一刻便有多决堤。那些话每一句都像从她心里最深处往外撕,撕得她眼里全是水,连肩头都在抖。
姜稷听著,只觉得心里那一下疼得更狠。
疼得几乎发麻。
他抱著她,眼神却在那一瞬忽然沉了下去。那沉不是冷,是一种太深的痛和决意一起压出来的狠。只一瞬,便掠过他的眼底。虞姬离他这样近,自然看见了。
她心里先是一颤。
可下一瞬,那点颤便又被更深的热和安稳盖过去了。因为她知道,这不是对她。是他听见这些话以后,心里有了什么东西,已真的不一样了。
姜稷低头看她。
看了很久,才哑著声音道:
“好。”
虞姬一怔,眼泪都停了半瞬。
姜稷抬手,把她脸侧被泪濡湿的一点髮丝慢慢拨开,声音低得几乎带了痛:
“你说的话,我都记住。”
“你想要的,我也都记住。”
“你別再一个人这么熬。”
他说到这里,喉间停了一下,再开口时,那点压不住的情与狠全都揉在了一起:
“虞氏,你早就是我的了。”
“从你把那半块玉给我的时候就是。”
虞姬听得眼里又是一热,整个人几乎要在他怀里化掉。她仰头看著他,像怕自己若不再靠近一点,便会被这些话活活烧坏。
“那你再亲我一下……”
这句出来时,她自己都羞得厉害。可她还是说了。说完便抿住唇,眼里却偏偏还带著一点求和盼。她脸本就美,这时又因哭过、亲过、动了情,整张脸都像带著潮,唇也湿,眼尾也湿,连说这种话时那点强撑出来的镇定,都柔得叫人发疯。
姜稷原本就快到边上了。
这一句出来,哪还忍得住。
他低头又亲了下去。
这一回比方才更深,也更慢。慢得像要把她这些年受过的委屈、熬过的夜、硬撑出来的平静,一点点都亲化了。虞姬被他亲得身子发软,只能整个人都依著他。她的唇那么软,呼吸又那么乱,乱到后来,连贴著他的身子都不自觉地往上蹭了一点,像本能地想要更多。
姜稷抱著她,手已经不只是停在腰上。
隔著薄薄的衣料,他几乎能感觉到她此刻每一寸起伏的线条。那些从前只在回忆里、只在梦里、只在旧约里被他一遍遍想过的东西,如今真真切切都在手下活著。她的腰还是那么细,一掌便能握满;再往上的柔软却已比当年更成,隨著她每一次急促的呼吸轻轻擦著他,擦得他心口和身下都一阵阵发紧。
虞姬自己也感觉到了。
她先是轻轻一僵,隨后那点僵硬又很快被更深的热盖过去。她没有躲,反而更红著脸把自己往他怀里贴了一点,像连她自己都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只是想要他,想离他近,想把这些年所有空下去的地方,都在这一刻填满。
庙里那尊旧像安安静静地立在暗处,窗外风吹得香灰轻轻一动。
庙外,阿蘅仍守著,半步未移。
庙里,两人的呼吸却越来越乱。乱到后来,谁也没法再只是抱著、亲著,说著那些压了太久的话。姜稷把额头抵在虞姬额上,闭了闭眼,像是在最后忍一口气。虞姬望著他,眼里全是被亲热、被情话、被旧情与眼前这个人一起逼出来的湿与媚。
她忽然极轻地唤了一声:
“姜稷……”
那一声比前头哪一声都轻,也都软。
姜稷听见,最后那一点勉强撑著的理智,终於还是断了。
他把她抱得更紧,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连风都没听全。虞姬却像一下就懂了,整张脸都红透,眼睫也跟著轻轻一颤。可她没摇头,只把手更深地攀上他肩后,闭著眼,慢慢点了一下头。
於是后头的话,便再不是谁能听得清的了。
只剩灯影在墙上轻轻晃,只剩一缕不肯散的香气,和庙门半掩著时,从外头漏进来的一线天光。那线光很窄,照不到最里头,却够把两个人纠缠到一处的影子,轻轻映在旧墙上。
外头的风吹了一阵又一阵。
阿蘅始终没有回头。
只在某一刻,听见里头忽然静了一瞬,隨后又传来极低、极乱的一点喘息时,才把目光往更远处的水坡上移开了一些。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极轻地往旁边走了两步,替那半掩的门挡得更严了一点。
像那样,便能替庙里那两个人,把这世上最后半寸不该被人看见的隱秘,也一併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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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岁宴越近,谷地越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点拢紧了。
不是乱。
是哪儿都有人在动。
桥边白日里照旧走车走人,酒馆前头照旧有人坐著喝酒、听风、顺嘴探几句消息,可细看便知道,这几日和往常到底不一样了。送来的木更整,过桥的车也更密,连桥南那条土路上被牛车压出来的辙,都比平日深了半指。
新堂那边还在收最后一遍,主家里更是前后都亮著人影,厨房、偏屋、旧院、里廊,一处接一处,没有真正空下来的时候。
后坡那几间旧屋这几日也没閒著。
范增和一之瀨轩也都住在那边。
安生这张脸,养到今日,已算七八成了,远看只像个大病初癒、瘦得有些过了的老书生,再不是先前那副叫人一眼看去便心里发紧的样子。可脸成了,后头反而更难。如今难的已不是皮肉,是眼,是口,是站著时那股旧年留在骨头里的气。
安生自己也知道,所以今日索性连主家这边的忙都没来凑,只在那几间旧屋里由著范增一点点看,一之瀨轩一点点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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