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稷看著她,忽又补了一句:

“快些。”

“是。”

她转身就往里走,脚步明显比平时更快了。

姜稷看著她背影消失在廊角,唇边那点笑意却还没散乾净。那笑里有一点坏,也有一点说不出的想。他当然已经猜到了来的是谁。正因为猜到了,心里才更无奈,也更软。

这种时候,用这样一辆不破不旧的小车摸进谷地,除了她,还能有谁。

廊外风从桥那头吹过来,带一点將熟未熟的谷香。

姜稷抬眼往西边看了一瞬,眼底那点不由自主浮起来的思念,终於连无奈都压不住了。

这女人。

真是会挑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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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棠抱著一串钥匙和一盏小灯,往书房那边走的时候,心还在乱。

不是怕,是热。

那种热来得很轻,又很不爭气,偏偏越想压,越在心口底下轻轻拱一下。

她年纪不算小了,平日里在主家近处做事,端水、送衣、递药、收碗,从来最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可正因为知道,偶尔被叫去做一件“明知道不该多想、却偏偏会叫人乱想”的事,脸便更容易自己先红起来。

那暗室就在主君书房里。

书房外头看著並无什么不同,一样的书架,一样的旧案,一样的窗,一样的笔墨气。若不是主家里极少数人才知道,谁也不会想到,这屋子深处还另藏著一道门。

小棠把灯放到案边,先去转书架后头那只不起眼的青铜兽钮。兽钮极小,平日埋在一排旧简阴影里,谁看都只当是压卷的小东西。转过半圈,书架底下先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她又回身,把靠墙那张矮几往外推了半尺,露出地上两块顏色略深的砖,依次踩下去,墙边那道原本严丝合缝的木板才终於微微一松。

这地方,原本不是拿来藏女人的。

小棠第一次知道时,还是听桂婶无意里带出来半句,说老主君当年把这处暗室修在书房里,本是为著放些最要紧、最不能让旁人乱碰的东西——旧帐册、地契、库簿、渡口往来的私记,偶尔也压些来路太敏感、见不得光的简册。那时主家还没如今这样大,桥、酒馆、渡口、外头几条路,许多最深的根都要靠这些纸去记、去对。后来地方长起来了,前头有了更稳妥的藏处,这暗室便慢慢空下来,反倒成了另一种“不能见光”的地方。

小棠提著灯,把那道暗门推开,里头先是一股石头和旧木混出来的凉气。

门后不是屋,先是一段窄窄的小道。

脚下全是小石砖,一块一块砌得很紧,走上去发出来的声音也轻。道不长,却弯了两弯,像故意让外头的人即便知道有门,也看不见里头到底通往哪里。

小棠一边往里走,一边还是忍不住想起语儿当年初被安置在这里的时候。那时语儿还不像如今这样,轻得像个影子,人也没全定下来。主君把她放在这里,明著谁都不提,暗里却护得极稳。到后来,语儿从这暗处里一点点长出来,长到今夜若主家里谁真丟了什么要紧钥匙,桂婶都能先顺口问一句语儿见没见过。

小棠把灯搁下,蹲身去铺榻边那层新换的软垫,脑子里那点热便更压不住了。

她不敢往深里想太多,只是手上一碰到那张软榻,还是忍不住更轻地摸了一下。

屋里该有的都不多。一榻,一案,一只小炉,一盏掛灯,墙边还嵌著窄格,可以放药、放水、放换洗的软帛。她动作利索,把榻上才熏过的软被重新抖开,又把窗边那点薄灰擦了。擦到最后,自己都觉得面上发烫得厉害,只好低头快快走出去,不敢再多看。

她刚把灯重新提起来,书房外头便已隱隱有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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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姬其实早该到了。

只是她自己也没想到,从汉营边上摸出来,比她原先想的还更麻烦些。

她这趟出来,谁也没带。

不是没人可带,是她偏要自己来。她那点心思一旦烧起来,本就不是別人能拦得住的。何况这些日子,她在汉营里反覆听见“谷地”,听见“姜稷”,那两个名字像一簇火,日日在她心底烧,烧得她白日里看什么都不顺眼,夜里更是烦得睡不实。她一想到那个人,一想到自己从前在他怀里真正做女人的滋味,再回头看刘季,便越发觉得空,觉得腻,觉得连被宠都像隔著一层脏热的气。

於是她索性真跑了。

蒙了面,换了身最不起眼的衣裳,从营边一处她平日常去的小市里绕出来,走了一段,真被她拦住了一辆要往西边走的不错的车。车主是个老滑头,一看她孤身,一看她衣料虽收著却不贱,张口便往高了要价。

戚姬隔著面纱听完,差点笑出来。

她才不在乎被宰。

宰得越狠,她反而越放心。他若真只当自己是个偷跑出来找人的娇贵女人,那便最好。她手一抬,直接把钱给了,连价都没还。那车主先是一愣,隨即笑得见牙不见眼,路上还想试探她几句。她一概不理,只在车里坐著,指尖把面纱边角都攥皱了。

一路过来,她心跳就没稳过。

急得她好几次都想掀帘催车快些。可她又知道,自己越急,越容易露。只好咬著牙忍,忍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等真到了谷地边上,她反倒先静了那么一下。

不是不想了,是太近了。

近到她一抬眼,便能看见坡后那层被夏尾晚风吹得微微泛皱的水,能看见主家后头那道她其实並不熟、却早已在心里想过无数次的小门。那一瞬,她心里竟有一种近乎荒唐的欢喜:她真的到了。不是梦,也不是夜里想多了发疯,她是真的一个人,从汉营那边,跑到他这里来了。

车停得很轻。

她下车时,手指还在抖。却不是躲,是快。那车主收了钱,还想多看她一眼,戚姬早已不理,只提著裙角,快快往那道后门去。

门一开,她先看见的是姜稷。

就站在那里。

戚姬一见著他,心里先冒出来的是一下直衝上来的热。那热太猛,猛得她眼睛都一下亮了,连日里在汉营里压出来的烦、躁、空、委屈,到了这一刻,竟全都一起变成了“我终於看见你了”。

姜稷也在看她。

她蒙著面,只露一双眼。可那双眼已够了。水一样,甜一样,偏偏这时候又因为一路急赶和心乱,烧得比平时更亮。她还没说话,人已往前迈了半步,像立刻就要扑到他怀里。

姜稷心里先是一软,隨后便是无奈,最后又忍不住生出一点很坏的笑来。

真是她。

也果然只有她,才会在这种时候、用这样一辆不破不旧的小车,真就敢一个人摸到这里。

“你——”

他才开了个头,戚姬已经把面纱往下一扯,露出那张一路顛过来却仍旧盛得惊人的脸。她脸上还带著一点被车里闷出来的薄红,眼里亮得像要烧,唇一张,声音里先带了怨:

“你还站著做什么?”

这一句又急又娇,像她这一路上的想、恼、躁、盼,全都一併砸过来了。

姜稷再没耽误,一把便拉住她手腕,把人往里带。

“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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