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语。

只不过能明显感受到是初学者。

“打扰”的“扰”字被她念成了第一声,“麻烦”的“烦”念成了第四声。

但词汇量和语法结构都对。

是正经学过的,不是旅游速成班的三句式选手。

叶凛手里的炭笔停了一下,余光先扫了一遍。

女性,二十出头。

橄欖色的皮肤被地中海阳光晒成蜜色,肩上搭著浅蓝色棉质披肩,底下一件剪裁简单的白色连衣裙。

五官轮廓偏柔和,鼻樑高挺但鼻尖微翘,一头深棕色捲髮扎成鬆散的低马尾。

不是美女,但耐看。

属於那种越看越舒服的类型。

眼睛里没有任何攻击性,有一点紧张。

不是普通人,但也就是个一阶神眷者。

气息波动很弱,估计刚觉醒不久。

叶凛转过身。

在海琴国的港口,一个独自画画的东方男人,被一个会说华夏语的本地女孩主动搭话。

他的脑子零点三秒內完成身份切换。

把炭笔放下,站起来,微微欠身。

然后他开口了。

说的是海琴语。

发音標准,语速適中,措辞礼貌。

“上午好,美丽的女士,是的,我是东方人。”

“不过……您说的麻烦是什么意思?”

对面的女孩愣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这个东方人会说海琴语,而且说得极其流利——不是磕磕绊绊的旅游用语,是母语级別的流利。

“你、你会说海琴语?”

“一点点。”叶凛笑了一下,“够用的程度。”

女孩半天没反应过来。

然后她意识到失礼,猛地摆了摆手。

“啊不,我不是说你在做什么坏事!我是说——”

她指了指叶凛面前的画架,又指了指旁边那座赫菲斯托斯的神龕。

“你在画这尊神像,对吗?”

“对。”

“这里……这附近……最近不太安全。”

她把披肩往肩上拢了拢,走近半步,压低声量。

“有一些人,他们不喜欢外国人靠近神像,尤其是东方人。”

“这里大多数人对东方面孔……態度不太友好。”

“我刚才看到你一个人在这儿画了很久,怕有人来找你麻烦,所以……”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叶凛在心里给她打了个標籤:善良,单纯,社交能力一般,但行动力不错。

这种人不管在什么时代,都是最容易吃亏的那一类。

也是最容易交出信任的一类。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抹掉炭笔灰,朝她伸出右手。

“谢谢你的提醒,我叫叶凛。”

女孩愣了一下,伸手握住。

她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是劳动型的老茧,更接近於长期握工具磨出来的。

“我叫卡捷琳娜·帕帕佐普洛斯。”

“你可以叫我琳娜,大家都这么叫。”

叶凛点头。

“琳娜,你的华夏语说得很好,在哪里学的?”

“大学,雅典大学读了两年东方语言课。”她的表情放鬆了一些。

“不过说得很烂,我自己知道的。”

“不烂。”

叶凛的语调平稳,不带客套的虚浮。

和善良的女孩自然要真实一些。

“你刚才那几句,如果只学了两年就有这种程度,你真的很优秀。”

卡捷琳娜的脸从鼻尖开始,往两边均匀地红了起来。

蜜色皮肤泛红跟白皮肤不一样,不是通透的粉,是一层暖色调从底下浮上来。

“你是华夏人,其实不用勉强用海琴语和我说话的,我们可以用华夏语沟通。”

叶凛摇了摇头。

“琳娜。”

“你选择用我的母语跟我说话,是因为你想让我舒服。”

“这是你对我的尊重。”

卡捷琳娜眨了一下眼睛。

叶凛继续说。

“所以,我选择用你的语言跟你说话,是我对你的尊重。”

“你的善意不应该得不到回馈。”

港口的海风把卡捷琳娜的碎发吹到了脸上。

她站在原地没动。

耳根到脖颈全红了,整个人跟刚从烤箱边上走开似的。

“……你说话,总是这样的吗?”

“什么样?”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我不討厌……”

叶凛心里嘆了口气。

这套话术他上辈子一天能用八十遍。

只不过那会儿对象是在电话里骂了他半小时的甲方,现在对象是一个会脸红的外国女孩。

受眾不同,效果天差地別。

“只是基本礼貌。”

他把话题岔开,低头看向画板。

“你刚才说你认识这尊神像?”

卡捷琳娜凑近两步看画板上的素描,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时。

叶凛的视线落在了她脖子上那条细银链的末端。

一个小小的锤子形状的吊坠。

赫菲斯托斯的標誌。

“你是赫菲斯托斯的信徒?”

卡捷琳娜下意识摸住吊坠,点头。

“我父亲是铁匠,我们家三代人都信奉赫菲斯托斯。”

她说这话时神情很认真,带著一种朴素的虔诚。

叶凛看了她一眼。

三代铁匠,信赫菲斯托斯。

难怪神话復甦刚开始,就有赫菲斯托斯的代行者被唤醒。

合著这边在神话復甦之前就有根基了。

“我画这尊神像,是因为觉得它很……很美。”

叶凛忍著噁心,说了句违心的谎话。

一会遇到赫菲斯托斯的代行者,往死里打。

“你喜欢我们的神话?”卡捷琳娜整个人都亮了。

“谈不上精通,但很感兴趣。”

叶凛的语调控制得恰到好处。

不热切,不冷淡,刚好卡在点上。

“赫菲斯托斯在我们那边的古籍里有零星记载,说他是锻造之神,瘸腿,但手艺冠绝诸神。”

“你连这个都知道?”

“当然。”

我不光知道,我还差点被他本人当姦夫拍死。

这句话自然没说出口。

“画得真好。”卡捷琳娜直起身,语气里是货真价实的讚嘆,“你是学艺术的吗?”

“以前做过一阵设计,现在算是自由职业。”

“自由职业?”

“就是没有固定工作的无业游民。”

大实话。

诸天牛马系统临时工,確实没有固定工作。

卡捷琳娜打量了他两秒,忽然双手合在一起。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来我家做客!我父亲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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