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老的速度比叶凛预想的要快得多。

正午刚过去两个小时,船首那颗隼头就开始掉毛了。

金色短羽从拉的颅骨上一根根脱落,散作漫天碎金。

露出来的不再是光滑的鸟类头皮,而是一层灰白稀疏的人类髮丝。

隼头的轮廓在坍塌。

锐利的鉤喙往回缩,变短,变钝,化成一张乾瘪的的嘴。

颅骨从流线型的鸟类构造膨胀成圆形人类头盖骨。

日盘的光一点一点收敛,直到彻底熄灭,缩回了拉的体內。

圣蛇乌拉乌斯早就不见了踪影。

叶凛扶著舵盘,全程目睹了这场从猛禽到老朽的实时退化。

早上是虫子,中午是鸟,下午是老头。

古埃及神话管这个形態叫“阿图姆”。

阿图姆是啥?

说出来嚇死人。

太初之神,九柱神之首,从原初之水努恩中自我诞生的造物主。

一口唾沫吐出舒和泰芙奈特,一哆嗦就创造了世界。

听著牛得没边。

但在太阳日行的循环里,阿图姆代表的是黄昏,落日。

与衰老。

一天中的白天快结束了。

叶凛看向船首。

拉·阿图姆已经佝僂得撑不起那件金色长袍了。

脊柱弯成夸张的弧度,整个人缩了至少二十公分。

右手撑著一根不知从哪变出来的拐杖,左手扶著船舷。

长须从下巴一直垂到胸口,灰白,稀拉,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最离谱的是,他在流口水。

一条亮晶晶的涎水从嘴角淌下来,掛在鬍鬚上,甩了出去。

“……”

叶凛看著这个几分钟前还在天穹正中裁决万物的至高存在。

现在连口水都控制不住了。

社畜的巔峰与谷底,隔了两个小时。

“老大。”

伐楼尼蹲在他脚边,墨镜推到额头上,端著酒碗往船首那边努了努嘴。

“他是不是快死了?”

“没死,在变形,第二天白天会变回来的。”

“每天都变?”

“每天。”

伐楼尼灌了口酒,看了看船首那个隨时可能被风吹倒的老头。

“好惨。”

叶凛没接话。

他也觉得惨。

一天的时间,经歷新生、巔峰、衰老。

第二天早上再重来。

日復一日。

万年如一。

拉·阿图姆没有停下来。

他喘了几口粗气,用拐杖捣了捣甲板。

“集合。”

这个词从老人乾裂的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几乎听不见。

但叶凛注意到甲板上悬浮的那根鸵鸟羽毛轻轻颤了颤。

玛特在回应。

一道银白光柱从天而降,落在甲板中央。

托特。

?鸟头的书记官再次现身,手里依旧抱著那捲长到拖地的莎草纸。

芦苇笔换了新的。

他扫了一眼船首那个佝僂的老头,微微欠身。

“拉大人,我在。”

紧接著,第二道光出现了。

暗金色。

不亮,不张扬,贴著甲板表面蔓延开,缓慢而沉默。

然后,一颗蛇头从金色光流中探了出来。

蛇身极长,通体覆盖暗金色鳞片,每一片鳞甲的边缘都刻著细小的象形铭文。

扁平的蛇头,竖瞳收成一条缝。

它从光流中一节一节地钻出来,绕著甲板边缘盘了整整两圈。

最终蛇头抬起,垂在拉·阿图姆的拐杖旁,安静地吐著信子。

梅亨。

古埃及的蛇神。

职能只有一个:盘。

不是开玩笑。

梅亨的工作就是在太阳船夜间穿越冥界时,把自己的身体盘绕在拉身上,形成一层活体鎧甲,替拉挡住混沌巨蛇阿佩普的攻击。

用身体替老板挡刀。

一干就是几万年。

叶凛默默在心里给梅亨的职业素养打了满分。

但也不得不说,古埃及神话对蛇类的崇拜极高。

二女神之一的苏吉特,圣蛇乌拉乌斯,能直接威胁到拉的阿佩普,全是蛇。

三位护卫到齐了。

拉·阿图姆拄著拐杖,颤巍巍转了个身。

一双浑浊的老眼扫过甲板。

一圈。

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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