渗透的方式不是照射,而是浸润。

光从铭文纹路中渗出来,沿著船体表面扩散到水面,再往更远处蔓延。

光到达的地方,黑暗往后退了一点。

退出去的区域里,叶凛看到了东西。

人形。

准確来说,是半透明的的人形轮廓。

成百上千的人形轮廓,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航道两侧。

他们的形態模糊,面孔不清,但姿態统一。

全部面朝航道中央,笔直站立。

亡灵。

叶凛的头皮紧了一下。

夜晚太阳船经过时,阿夫·拉释放神威,亡灵暂时甦醒,朝拜太阳神,获得短暂的復生之光。

叶凛扭头看了看趴在船舷上吹口水泡的阿夫·拉。

神威?

这位连自己口水都控制不住。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麦塞克泰特號的铭文冷光继续往外扩散。

触及到那些半透明的亡灵时,亡灵们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

灰光退去,血肉回来。

皮肤、五官、髮丝,一寸寸地从半透明变成实体。

他们醒了。

第一排亡灵最先甦醒。

一个穿著古埃及平民短裙的中年男人,双手交叉贴在胸前,头颅低垂,姿態虔诚。

他缓缓抬起头,准备迎接每日穿越冥界的太阳神的光辉——

然后他看到了舵盘后面站著的叶凛。

一个穿著奇异服饰的年轻人,单手扶著舵盘,另一只手撑在腰上,一脸腰快断了的表情。

中年亡灵愣住了。

然后他的双手从胸前慢慢放下来了。

叶凛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化。

从虔诚,到困惑,到茫然,到自我怀疑。

我是不是还没醒?

第二排亡灵也醒了。

一个头戴假髮、脖子上掛著宽领项圈的贵族女性。

她醒来后的第一个动作是標准的朝拜礼。

双膝跪地,额头触地。

跪了两息,没等到神威降临。

她抬起头,看到了同样的画面。

叶凛注意到她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第三排,第四排。

越来越多的亡灵甦醒。

每一个亡灵醒来后都经歷了同样的流程:

摆出虔诚姿態,抬头准备朝拜,看到叶凛,表情从虔诚变成困惑。

最后陷入沉默。

航道两侧的场面变得极其微妙。

成百上千的亡灵站在那里,既不朝拜也不离开。

他们面面相覷,偶尔有几个胆大的亡灵互相交头接耳,发出极其微弱的嗡嗡声。

叶凛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也没必要知道了。

“老大。”伐楼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蹲到他旁边了,碗搁在膝盖上。

“外面那些透明的人为什么都在看你?”

“因为本来该站在船头宣告太阳来了的那位在睡觉。”

伐楼尼顺著他的下巴方向看了一眼阿夫·拉。

“要不要叫醒他?”

“你觉得叫得醒吗?”

伐楼尼想了想,摇头。

叶凛也没打算叫。

亡灵的甦醒和復活並不完全依赖阿夫·拉本人是否清醒。

麦塞克泰特號船体铭文本身就在持续释放太阳残留的能量。

这股能量沿著预设的航线渗透到两侧的亡灵身上,自动完成復生流程。

拉就是个活体发电机。

所以亡灵该醒的还是醒了,该復活的还是復活了。

只不过,宗教仪式感全无。

……

亡灵们的骚动在持续。

越来越多的实体化亡灵开始向航道中央靠拢,试图更近距离地观察这艘太阳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光头的年轻祭司亡灵甚至伸出手,碰了一下麦塞克泰特號的船舷。

手指碰到铭文的瞬间,银蓝色的光从接触点弹了他一下。

祭司亡灵缩回手,揉了揉指尖,一脸受伤的表情。

叶凛懒得管,而是调低了航速。

谨慎点。

麦塞克泰特號在黏稠的黑色介质中减速滑行。

阿夫·拉的呼嚕声成了整个航道里最响亮的声源,一波一波地往两侧的墙壁上弹。

到处都是亡灵困惑的面孔。

叶凛开著船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的感觉,不是穿越冥界。

是晚高峰开公交车经过闹市区,车上主驾驶座的师傅睡著了,只有一个实习生在握方向盘。

全车人问號脸。

很快,麦塞克泰特號的船头前方,一道巨大的石质结构从黑暗中浮现。

门。

冥界第一道门。

按照標准流程,阿夫·拉应该在此处站起来,向守门者宣告自己的身份和通行权限。

叶凛扭头看了一眼。

阿夫·拉换了个姿势。

从趴著变成了侧躺,公羊头的角牴著船舷的栏杆,四肢蜷缩,整个人缩成一团。

呼嚕声更大了。

叶凛转回头,看著越来越近的巨门。

门两侧,隱约能看到守卫者的轮廓。

他没停船。

麦塞克泰特號载著打呼嚕的创世神,以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朝著冥界第一道门直直滑了过去。

然后叶凛感知到了另一种东西。

从船底。

从两侧暗处。

从那些光照不到的、更深的黑暗里。

无数道带著极致恶意的气息,正在快速靠近。

失去阿夫·拉主动释放的神威屏障后,麦塞克泰特號对於杜阿特深渊里的那些东西来说,不再是警告。

而是“美食”。

叶凛的手在舵盘上收紧了。

黑暗深处,一声尖锐的嘶鸣从船底传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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