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峰站了几息。

脚往前迈了一步。

又收回来。

他转身。

沿著田埂往山脚走。

没回头。

四个月了。

从他在这具身体里醒来,已经四个月了。

从那个闷热的夏夜,浑身是伤,饿得啃粗粮饼子都觉得是人间至味——

到如今有木屋,有粮肉,有足够过冬的棉被毛毯。

从偷大队长家的鸡充飢,被张书林堵在柴房里打——

到如今背著竹弩步枪,领著猎犬,在林子里堂堂正正討生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茧子厚了一层,摸上去硬邦邦的,像层薄树皮。

虎口是新磨的——拉弩弦磨的。

指节上有几道新添的血口子,结了暗红的痂,边缘翘起细小的皮。

那是前几日剥竹鼠皮时滑了刀。

这双手。

四个月前还握著诈骗贩子的破ak,在缅北雨林里踉蹌逃亡。

他闭上眼。

毒辣的日头。

腐烂的落叶。

蚂蟥钻进皮肉里,吸饱了血,身子鼓成一颗黑豆子。一巴掌拍下去,自己的血混著別人的血,糊满掌心。

饿。渴。困。怕。

还有那种最熬人的——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

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怎么就倒霉成了这样。

他睁开眼。

眼前是1975年的巴渝深山。

风是凉的,从山口灌进来,带著松脂和腐叶的气息。

远处,一只不知名的鸟叫了两声,又歇了。

那些事。

那个年代。

那条路。

好像很远很远了。

又好像很近。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山上走。

木屋到了。

坝子上的落叶又积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脆得像薄冰。

灶屋的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线暗沉。

还是他早上走时的样子。

他推门进去。

屋里老样子。

锅扣在灶台边,米缸盖著木盖,墙上掛著竹弩。

梁下的燻肉少了几块,露出空荡荡的麻绳。绳头打著细小的结,那是他掛肉时亲手系的。

他坐下来。

墨墨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起眼。

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嚕声,像架小马达。

他看著墨墨。

窗外,山风拂过竹林。

叶子沙沙地响,像无数把细密的扫帚,一下一下扫著天边的云。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想补偿原身那个家,不是因为责任。

是因为不忍。

他见过太多无助、无力、绝望。

在缅北雨林里,那些被骗来却逃不出去的人。眼神从恐惧到麻木,最后变成死灰。

他看著他们,知道自己也正在变成那样。

后来他逃出来了。

但那些人呢?

他不知道。

而原身这一家。

为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赔钱、赔罪、赔脸面,赔到全村人戳脊梁骨。

最后实在赔不起,才把他赶出家门。

不是不爱。

是爱不动了。

他想起原身记忆里的几个片段。

碎片一样,零零散散浮上来:

七岁那年发高烧,烧得浑身滚烫,牙关紧咬。

爷爷、大伯、三叔,三个人大半夜轮流背著他,走二十里山路去公社卫生院。

三叔的鞋底磨穿了,赤著脚走回来。

血印子印在青石板上一路蜿蜒,像落了一路的红花。

十岁那年偷了大队的黄瓜。

生產队长找上门,他爸当著人面打了他一顿。竹条抽在背上,抽出一道道红棱。

夜里他妈偷偷给他煮鸡蛋。

鸡蛋烫手,塞进他掌心时还冒著热气。

十三岁……

没有十三岁了。

十三岁往后,原身开始无差別地偷鸡摸狗。

家里替他赔钱、挨骂、低头。

一年又一年。

把那些积攒了十几年的情分,一点一点磨光。

直到最后。

磨得一点不剩。

张晓峰轻轻吐了口气。

他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由近及远,由深绿褪成淡蓝。

最后和天际融成一色,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他想起前几天王爱国来收山货,临走时隨口说了一句:

“你那爹,我刚路过你们村时遇见了。看起又老了好多,背都驼了。”

他当时没接话。

现在想想,他心里已经没有太多波澜了。

不是冷漠。

是明白了——

那是原身欠的债。

不是他的。

原身被赶出家门,饿得偷大队长家的鸡,被张书林堵在院里打。

那一下一下,打在原身身上。

也打在这具身体里。

打死了。

现在的张晓峰,是另一个人。

他有同情,有不忍,有余力时帮一把的善意。

但仅此而已。

他不欠那家人什么。

那些冷脸,那些白眼,那些避之不及的目光——

他受了四个月。

也该够了。

往后。

各过各的日子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