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汤的鲜香开始弥散。

越来越浓。

那是蛋白质与脂肪在热力作用下交融產生的、最原始本真的鲜美。

约莫两炷香的工夫。

他掀开锅盖。

乳白色的鱼汤在锅中微微翻滚。

鱼肉酥烂,將散未散。

野葱的青,薑片的黄,浮沉在乳白的汤色里。

辛香恰到好处地调和了腥气,只留下逼人的鲜。

汤麵上浮著点点金黄的油花。

张晓峰盛了一碗。

吹了吹热气。

喝了一口。

烫。

鲜。

低头看墨墨。

从碗里夹出那条最大的小鱼,放进它的食盆里。

“吃吧。”

墨墨埋头大嚼。

尾巴摇得呼呼响,恨不得把食盆舔穿。

窗外。

晚霞把山林烧成一片橘红。

从木窗斜斜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红色的光带。

木屋里。

一人一狗,守著灶火,吃著鱼汤。

日子。

就这样一天一天过著。

不快。

不慢。

正好。

夜里。

张晓峰躺在床上。

墨墨趴在门口的稻草垫子上。

肚皮隨著呼吸轻轻起伏,喉咙里偶尔滚出一声细小的呼嚕。

他望著屋顶。

这些建房的木头是他和陈木根一起一根一根砍好扛回来的。

陈木根的手艺没得说。

每一道榫卯都严丝合缝,手指摸过去,几乎感觉不到接缝。

他想著白天的事。

那家子人。

他不会刻意去躲。

也不会再去贴冷屁股。

有余力,遇到难处帮一把——那是人情。

但再不会像从前那样。

拎著肉、揣著钱,满怀期待地送上门。

等来的,却是一扇掩著的门。

和沉默的侧影。

那不是他该受的。

他翻了个身。

毛毯软和,在身上暖洋洋的。

乾爽,洁净。

有阳光晒过的焦香。

窗外,夜鸟啼叫两声,又沉入寂静。

他闭上眼。

睡意像潮水,慢慢涌上来。

从脚底漫到小腿,漫到腰腹,漫到胸口。

这四个月。

从恐惧、焦虑。

到忙碌、充实。

再到如今这种平静。

就像溪水入潭——

先是跌宕。

再是迴旋。

最后归于澄澈。

他不知道明天会打到什么猎物。

不知道今年第一次在巴渝深山里过冬,会不会太冷。

不知道往后还有多少坎要迈。

但他知道——

明天睁开眼,墨墨会趴在床边看著他。

灶膛里会有火。

锅里会有饭。

这日子。

是他一箭一箭射出来的。

一刀一刀剁出来的。

一木一草垒起来的。

不是谁给的。

不是谁欠的。

是他自己的。

他沉沉睡去。

窗外。

山月正好。

木屋静静蹲在山腰。

像一个终於找到归处的旅人。

沉默地,安稳地。

融进了这片莽莽苍苍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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