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问他:“吴先生,您对丁修这个角色有什么理解?”

吴某某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胸,说:“这个角色,我是用心揣摩了的。他的痞气,他的不羈,他的——”他想了想,没想出更高级的词,乾脆直接用了台词,“得加钱嘛!观眾喜欢,说明我演得好。”

记者们笑著记下了。

吴某某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方若云身上。她正站在角落里,跟一个女演员说话,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吴某某想起几个月前剧组聚餐,他向她敬酒,被沈逸川挡了。当著那么多人的面,他丟了面子,一直记在心里。现在电影火了,他火了,他觉得自己有资格找回这个面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朝方若云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下巴微微抬著,嘴角掛著一丝自以为很瀟洒的笑。

“方小姐,”他在她面前站定,弹了弹菸灰,“电影火了,恭喜恭喜。”

方若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笑了笑。“同喜。”

吴某某把烟叼在嘴角,眯著眼睛看著她。“方小姐,上次聚餐,沈老师替你挡了杯酒。我后来想了想,那杯酒,你欠我的。什么时候补上?”他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但眼神里有一种“你这次没藉口了吧”的得意。

方若云的笑容淡了一些。她看著吴某某,没有接话。

旁边那个女演员识趣地走开了。方若云把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语气平淡:“吴先生,我不喝酒。上次不喝,这次也不喝。跟电影火不火没关係。”她说完,朝吴某某点了点头,“失陪了。”转身走了。

吴某某站在原地,手里还夹著烟,菸灰落在地上,碎成一团。他看著方若云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旁边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他重新掛上笑容,把烟叼回嘴里,若无其事地走了。但那口烟吸进去的时候,他呛了一下。

方若云走到大堂另一侧,在角落里停下来。她靠著墙,手指在旗袍的布料上轻轻抚著。她想起吴某某说的那句话——“那杯酒,你欠我的。”她忽然觉得可笑。她欠他什么?她从来没答应过他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影院出口的方向。

沈逸川正站在那里,陈国华从人群中挤过来,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西装扣子解开了一颗,领带歪了。他握住沈逸川的手,握得很紧,不放。

“沈先生,我们成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票房比预期高了一倍!不,两倍!发行方刚才打电话说,加印拷贝,明天整个香港的影院都要排满,而且台湾、马来亚、印尼、南越......已经有十几个地区都要订我们的拷贝了。”

沈逸川点了点头,说了声“恭喜”。

陈国华用力摇著他的手,眼眶有些泛红:“是同喜!没有您,没有这部电影。没有您,我陈国华今天不会站在这里。”

沈逸川没有说话,抽出手,拍了拍陈国华的肩膀。

他独自走出影院。夜风迎面吹来,有些凉。他点了根烟,站在路灯下。

他在想,电影里那些不完美的镜头。丁修的武打动作不够快,靳一川的感情戏不够深,沈炼的台词有时候太生硬。他知道是因为时代的限制——没有威亚,没有特效,没有后期剪辑的精细。演员的表演也有限,吴某某演出了丁修的痞气,但没有演出丁修內心的复杂。那个一边敲诈师弟一边暗中保护他的人,那个说出“得加钱”之后又为了师弟连斩数人的他,那个在雪夜里提著刀走进暮色的他——吴某某只演了一半。但1953年的观眾没见过更好的,他们觉得已经很好了。也许是他要求太高了。

他苦笑了一下,把烟掐灭,丟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家走。他走得不快不慢,鞋底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著。林婉清没有睡,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杂誌,没翻几页。看到沈逸川进来,她把杂誌放下,站起来。

“怎么样?”

沈逸川把大衣脱了掛在衣架上,在沙发上坐下来。靠在沙发背上,把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挺好的。观眾很喜欢。”

他没有说自己的遗憾。没有说丁修的武打动作不够快,没有说吴某某只演了一半,没有说自己的“要求太高”。那些话,他不知道该对谁说。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把手搭在他肩上。她没有问“你怎么不高兴”,没有问“是不是拍得不好”,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就好。”

窗外的九龙塘,夜色深沉。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著,梧桐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著。沈逸川闭上眼睛,心里想:下一部,也许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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