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九龙塘的客厅里灯光柔和。沈逸川和林婉清坐在沙发上,面前摊著《偽装者》的稿纸,討论著接下来的剧情。三个孩子已经睡了,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像一个人在深夜里慢慢地数著什么。茶几上放著两杯茶,林婉清那杯已经凉了,沈逸川的那杯还冒著热气。

“明楼在76號设计让明台杀了南田洋子,日本人肯定会善罢甘休。”沈逸川用铅笔在稿纸上画了一个箭头,铅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接下来要写藤井怎么报復。你觉得是直接对明楼下手,还是从明镜那里入手?”

林婉清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想了想,说:“从明镜入手。明楼动不了,明镜一个女人,好欺负。”她的声音不大,但分析得头头是道。

沈逸川点了点头,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正要说什么,门铃突然响了。声音很急促,不像平时客人——张一鹤按门铃是有节奏的,三短一长;送报的小伙计从来不按铃,只敲门。今天这个门铃声又急又脆,像是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

沈逸川放下铅笔,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的灯光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看清楚了——三个人站在楼道里。为首的是警务处长鲍威尔,他穿著一身藏蓝色的警服,帽子端端正正地戴著,表情严肃得像是刚从什么重要会议上下来。他身后还站著两名警员,都穿著制服,腰里別著手枪,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沈逸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打开门,夜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带著一股潮湿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味。鲍威尔没有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到沈逸川面前。纸的上方印著徽章,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沈逸川只看到了“林婉清”三个字和“上海公共租界”几个词。

“沈先生,打扰了。”鲍威尔的声音不大,但很郑重,每个字都像是在法庭上宣誓一样,“沈太太涉嫌於1935年在上海公共租界杀害了一名英国驻上海租界的官员,需要回警署接受调查。这是逮捕令,请您过目。”

沈逸川的血一下子衝上了头顶。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嗡嗡响,像是有一窝蜜蜂在脑袋里炸开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转过身,看到林婉清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的脸色没有变化,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嘴唇,那一抿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看了一眼逮捕证,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大概两三秒钟,然后抬起头,对沈逸川说:“照顾好三个孩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逮捕的人。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冤枉”,没有看沈逸川的脸色。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转身走进臥室,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穿上,把扣子一粒一粒地扣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小事。

沈逸川跟在后面,站在臥室门口,扶著门框。他的手指在木头上掐出了印痕,指甲盖泛白。“婉清——”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

林婉清扣好最后一粒扣子,转过身看著他。她的眼神很温和,像是在说“没事,我很快就回来”。她走过来,伸手帮他把衬衫领口翻好——他刚才急著开门,领口翘起来了。她的手指凉凉的,指尖擦过他的脖子,留下一道冰凉的触感。

“別担心。”她说。然后她走到门口,换了鞋,跟著鲍威尔走出了门。她的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出门买菜没什么两样。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沈逸川站在门口,扶著门框,看著空荡荡的楼道。走廊里的壁灯还亮著,昏黄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像在水里泡旧了的一张纸。他听到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引擎发动,警车闪了几下灯,驶离了。

他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脑子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格式化了。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攥了攥拳头,又鬆开,又攥紧。客厅里的灯还亮著,稿纸还摊在茶几上,铅笔横放在上面,笔尖朝外。那行字还没写完,“从明镜入手”的“手”字只写了一半,最后一横还没落笔。

克己被吵醒了。他光著脚从臥室跑出来,揉著眼睛,头髮乱得像鸡窝。他身上穿著那件林婉清上周刚买的睡衣,天蓝色的,上面印著小白兔。他站在走廊里,茫然地看了一圈,没找到妈妈,嘴一撇,哭著喊:“妈妈!妈妈!”

念祖和怀瑾也出来了。念祖穿著校服裤和白背心,怀瑾披散著头髮,怀里还抱著她的布娃娃。三个孩子站在走廊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沈逸川的脸色,也跟著哭了起来。克己哭得最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嗓子都哭哑了。怀瑾抱著布娃娃,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滴在布娃娃的脸上。念祖咬著嘴唇,没有哭出声,但眼眶红红的,鼻尖也在发红。

沈逸川蹲下来,把三个孩子搂在怀里。他的臂弯不够大,搂不住三个,克己坐在他膝盖上,念祖靠在他左肩,怀瑾靠在他右肩。他的脸埋在孩子们的头髮里,闻到洗髮水的香味——林婉清给他们洗的,用的是同一个牌子的洗髮水,椰子味的。

“妈妈没事,明天就回来。”他的声音在发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但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妈妈去办点事,明天就回来了。”

克己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小身子在发抖。“我要妈妈……我要妈妈……”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被。

念祖咬著嘴唇,没有哭出声,但他的小手攥著沈逸川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的下巴在微微发抖,嘴唇被咬出一道白印。怀瑾拉著沈逸川的衣角,小声问:“爸爸,妈妈去哪里了?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沈逸川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他把怀瑾搂得更紧了一些,声音有些发涩。“妈妈不会不要你们。妈妈只是……去办点事。明天就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给孩子们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安顿好孩子们已经是半夜了。克己哭累了,抱著林婉清的枕头睡著了,小脸上还掛著泪痕,睫毛湿漉漉的。他的小手攥著枕头的一角,不肯松。念祖和怀瑾也回了房间,灯关了,门虚掩著。念祖躺在床上,眼睛睁著,看著天花板。怀瑾把布娃娃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用手轻轻拍著布娃娃,像是在哄它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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