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爷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又放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终於开口了。

“王亚樵是我最敬佩的人。他不怕死,不怕蒋介石,只怕日本人打进来。当年他在上海滩杀汉奸、杀鬼子,那是真英雄。他干的事,应该让后人知道。”他顿了顿,看著林婉清,“但我不逼你。你自己决定。你为王老大做的事,已经够多了。”

林婉清一直没说话。她低著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著圈,一圈一圈的。沈逸川坐在她旁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凉,指尖的皮肤粗糙,虎口的老茧硌著他的掌心。他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林婉清抬起头,此时她再一次变成了已经不用那个名字快二十年的穆晚秋。她的眼眶没有红,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泪光,是一种“我想好了”的亮。

“我早就做好了离开香港回內地的准备。”穆晚秋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能让王大哥当年的事跡被人忘记或者误会。他杀了那么多汉奸、鬼子,不该被歷史淹没。”她握紧沈逸川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当年刺杀老詹姆士,是我动的手。我叫穆晚秋。这个事实,不能否认。”

沈逸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在喉咙里打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想说“你再想想”,想说“我们可以反诉吴景中”,想说“留在香港不好吗”。但他看到林婉清的眼睛,知道她已经决定了。她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后悔,只有一种“我早就想好了”的平静。

他咬了咬牙,最终放弃了阻止她的念头。

“好。我陪你。”

林婉清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跟1938年在重庆那个聚会上她抬起头看他的那个笑容一样。

何爷嘆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沈太太,我佩服你。王老大有你这样的部下,值了。”

陈炳昆点了点头,打开文件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既然决定了,我就按这个思路准备。沈太太,法庭上可能会问得很细,你要有心理准备。他们会问你当天的细节,问你用的什么枪,问你怎么接近目標,问你怎么撤离。每一个细节都可能被放大。”

林婉清说:“我不怕。二十年了,我从来没忘过。”

陈炳昆合上文件夹,站起来。“那就这样。我去准备材料。沈先生、沈太太,你们回去也好好想想,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他拿起公文包,朝何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眾人散去。沈逸川和林婉清並肩走在九龙塘的街道上,阳光很好,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著,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有些透明。街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噹噹地驶过,报童在路口举著报纸喊著號外。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李少將和他的太太,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沈逸川握著林婉清的手,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有些话不用说,说了就多余了。走到家门口时,林婉清忽然停下,转过身看著他。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细碎的皱纹照得很清楚。她比刚认识的时候老了很多,但在沈逸川眼里,她还是1938年那个穿著淡蓝色旗袍、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的女人。

“你后悔娶我吗?”她问。

沈逸川摇了摇头。“不后悔。”

林婉清笑了笑,推开门走了进去。沈逸川跟在后面,关上了门。客厅里很安静,孩子们还没放学。林婉清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水哗哗地响著,她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沈逸川站在厨房门口,靠著门框,看著她。

他知道,她快走了。但他没有挽留。有些东西,比在一起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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