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国会大厦的邀请
港口宾馆的房间窗户正对泰晤士河,沈逸川已经在这里住了十一天。每天早晨他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户,让海风灌进来,带著咸腥味和远处伦敦城的气息。穆晚秋把早餐端到桌上——麵包、黄油、两杯红茶,简单但温热。吴敬中很少出房间,偶尔在大堂坐坐,更多时候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
詹姆士几乎每天都来探望。有时带著水果,有时带著当天的报纸,有时只是坐一会儿,喝一杯茶就走了。偶尔他公务繁忙,也会委託朋友代劳,送一些吃的用的过来。沈逸川心里清楚,这是詹姆士在表达歉意——他亲手把这些人请来,却让他们困在这间破旧的海滨宾馆里。
第十一天,詹姆士带来了一位律师。那人四十多岁,瘦高个,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手里提著一只公文包。他在沈逸川对面坐下,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
“沈先生,《悬崖》和《偽装者》的英文翻译改编版已经订下了连载的英文报纸。稿费的事,我想跟您確认一下。”詹姆士的语气很正式,像是在谈一笔重要的生意。
沈逸川接过文件,翻了翻,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看著詹姆士。“你说。”
詹姆士说:“全部稿费应该归您。我只是翻译和改编者,不能分文。这是您的心血,我只是换了种语言把它讲出来。律师已经擬好了合同,您签个字就行。”
沈逸川推辞。“没有你的翻译,英国人看不懂。你也出了力,该拿一份。”
詹姆士摇头,態度坚决。他看著沈逸川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诚恳。“这是我表达歉意的方式。请务必收下。如果不是我,你们本不必来英国,更不必困在这个地方。稿费不多,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沈逸川沉默了片刻。他看著詹姆士的脸,那张瘦削的脸上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执著。他终於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好。我收下了。”
詹姆士鬆了一口气。
两部小说英文版见报后,在伦敦文化界引起不小反响。
《泰晤士报》文学副刊发了一篇评论,称讚《偽装者》是“近年来最激动人心的间谍小说”,《观察家报》则说《悬崖》“让人想起毛姆的《英国特工》”。
读者来信称讚故事精彩,也有人注意到作者是“被禁止入境的中国人”。一位署名“伦敦老读者”的信写道:“我不懂政治,但这本书让我哭了。无论作者来自哪里,他都是一个伟大的作家。”
穆晚秋每天为沈逸川读英文评论。她坐在床边,手里拿著报纸,一字一句地翻译。沈逸川靠在椅子上听著,时而点头,时而笑一声。
“你听听这个,”穆晚秋念道,“『詹姆士.邦德(明楼)在楼顶对查理.邦德(明台)说『我还是你大哥』那段,我读了三遍,每一遍都哭了。』”她放下报纸,看著沈逸川,“你写得確实好。”
沈逸川说:“文字比护照管用。护照不让我进去,文字自己进去了。”
穆晚秋笑了。“你倒是会总结。”
十几位英国文化界人士联名向政府抗议:为何阻止一位作家入境?为何不让一个愿意说出歷史真相的女人踏上英国的土地?抗议信在报纸上发表,署名的人里有作家、教授、编辑,甚至还有一位前內阁大臣。舆论压力下,移民局终於鬆动。
第十五天,通知来了。
移民官员站在宾馆大堂,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表情还是那样公事公办的严肃。
“沈逸川先生、穆晚秋女士,你们可以进入伦敦自由活动了。但吴敬中先生仍不能离开港口,需要继续等候通知。”
吴敬中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听到这话,脸色没什么变化。他好像早就料到了。沈逸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吴敬中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等著。反正我也习惯了,坐牢都坐过,还怕坐宾馆?”
沈逸川看著他花白的头髮、深陷的眼窝、皱巴巴的衬衫,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个人曾经是军统天津站的站长,在天津城里翻云覆雨,一句话能让人生,一句话能让人死。现在他连这间宾馆的门都出不去。
沈逸川说:“保重。”
吴敬中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走出港口宾馆的大门,沈逸川深吸了一口气。伦敦的空气比香港冷,带著煤烟的味道。远处有双层巴士驶过,红色的车身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格外醒目。穆晚秋挽著他的胳膊,两个人走在陌生的街道上。
“有权的时候决定別人生死,没权的时候就是一块破抹布扔在一边。”沈逸川说著,脚步不快不慢。“吴敬中当年多风光,天津站站长,说一不二。他让谁死,谁就得死。他让谁活,谁就能活。现在呢?他连这间宾馆的门都出不去。困在里面,等著別人施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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