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何爷家出来,穆晚秋没有叫计程车,她沿著旺角的街道往前走。沈逸川跟在后面,手里还提著那只旧皮箱。走了大约两百米,穆晚秋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著沈逸川。

“房產中介的老周,你还记得吗?”

沈逸川想了想。“胖墩墩的那个?帮我们买了两套房子的?”

“就是他。”穆晚秋说,“他的店就在前面,拐个弯就到。”

两个人拐进一条巷子,老周的中介铺面夹在一家药材铺和一家裁缝店之间,门面不大,招牌被风雨吹得褪了色,但“周记地產”四个字还能看清。老周正坐在柜檯后面看报纸,嘴里叼著一根牙籤,看到穆晚秋和沈逸川进来,牙籤差点掉在地上。

“沈先生?沈太太?”他连忙站起来,把牙籤从嘴里抽出来扔进纸篓,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你们不是去英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穆晚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老周,我要两套六百尺的小房子,就在我现在住的附近。有吗?”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快速翻开桌上的记录本,翻了十几页,手指在纸面上滑动。他抬起头,眼睛发亮。

“有!正巧,你住的那个小区,同一栋楼,不同楼层,有两套在卖。一套三楼,一套五楼,都是六百尺,两室一厅,採光都不错。房主移民南洋,急著出手,价格比市价低一成。”

穆晚秋没有问价格,直接说:“带我们去看。”

老周拿了钥匙,三个人出了门。沈逸川走在后面,看著穆晚秋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她为什么要买房子。他都知道。

房子在九龙塘的一个小区里,离他们现在住的地方走路不到十分钟。小区不大,几栋六层的楼房,外墙刷著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绿化不多,但有几棵榕树,枝叶茂盛,撑开一片浓荫。老周打开三楼那间的门,穆晚秋走进去。

客厅不大,但方正,窗户朝南,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地板照得发亮。地板是复合木地板,有些地方的漆面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墙面的漆还算新,乳白色,没有裂缝。厨房和卫生间都翻新过,灶台是不锈钢的,水龙头是新的。

穆晚秋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她没有挑毛病,没有还价,没有犹豫。

“这套要了。”

老周愣了一下。“沈太太,您不看仔细点?要不要看看五楼那套再决定?”

“不用。两套都要。”穆晚秋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转过头看著沈逸川,“支票本带了吗?”

沈逸川从口袋里掏出支票本。老周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算了两遍,然后报了一个数字。

“两套加起来,九万八千港幣。沈太太,您是老客户,中介费我给您打八折,算下来刚好十万出头。您看……”

穆晚秋看著沈逸川。“够吗?”

沈逸川低头看著支票本。他在伦敦挣的钱,加上之前的积蓄,远不止这个数。他没有犹豫,签了字,撕下支票递给老周。老周接过支票,手有些抖。他在九龙塘做了这么多年中介,头一回遇到连价都不还的客户。

“沈先生,沈太太,我这就去办手续。產权证、契税、过户……最快三天能办好。”

穆晚秋说:“不急。办好通知我们就行。”

走出那栋楼,阳光更烈了。穆晚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沈逸川追上她,走在她旁边。

“为什么买两套?我们不是已经有一套小房子了吗?”沈逸川问。

穆晚秋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一套给念祖,一套给怀瑾,一套给克己。加上原来那套六百尺的,正好三套。”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沈逸川的耳朵里。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那套大的呢?”

穆晚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他。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细碎的皱纹照得很清楚。她比刚认识的时候老了很多,但眼睛里还是有光。

“那是你和方若云的婚房。我不要。”

沈逸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著穆晚秋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不舍,没有遗憾,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平静。他想起这些年,她当掉了玉鐲,撑过了最穷的日子;她隱姓埋名,受了那么多委屈;她安排好了一切,连孩子们的房子都买好了。她自己呢?她什么都没有。

“你什么都替別人想好了,就是没替自己想。”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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