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客厅的地板染成一片暗金色。穆晚秋站在厨房里,把汤盛好,一碗一碗地摆在桌上。排骨冬瓜汤,念祖爱喝的。冬瓜切得大块,排骨燉得烂,汤麵上浮著一层薄薄的油花。她站在那里,看著那三只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边。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克己第一个衝进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喊了一声“妈”。他九岁了,个子长了不少,但还是那个一进门就找妈妈的男孩。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跑过来抱住穆晚秋的腿,脸埋在她肚子上,蹭了蹭。

“妈,今天学校发了成绩单,我数学考了九十二分!”

穆晚秋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九十二分,不错。”她亲了亲他的额头,嘴唇在他的皮肤上停了一下,比平时久了一两秒。克己没察觉,鬆开她,跑去找零食吃了。

怀瑾跟在后面走进来,扎著马尾辫,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她十二岁了,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走路不跑不跳,安安静静。她把书包放在鞋柜上,换好拖鞋,走过来叫了一声“妈”,声音不大,但很亲。

穆晚秋看著她的脸,那张脸越长越像她。眼睛、鼻子、嘴巴,都像。她伸出手,帮怀瑾把额前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数学课有点难,但老师讲的我都听懂了。”

穆晚秋点了点头。“去洗手,吃饭了。”

念祖最后一个进门。他十五岁,个子已经比穆晚秋高了,肩膀宽了,声音也变低沉了。他穿著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著几本书。他进门的时候看了穆晚秋一眼,叫了一声“妈”,然后低下头换鞋。

穆晚秋看著他的侧脸。他的轮廓像沈逸川,眉骨高,鼻樑直,下頜线分明。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说:“洗手,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穆晚秋坐在中间,左边是克己,右边是怀瑾,念祖坐在对面。沈逸川坐在桌子的另一头,端著碗,没有怎么动筷子。他一直在看穆晚秋,看她给克己夹菜,给怀瑾盛汤,给念祖添饭。她做这些事的动作很自然,像过去十几年每一天做的那样。但今天,每一下都像是在跟什么告別。

克己吃得很快,边吃边说话。“妈,明天学校开家长会,你能去吗?上次是爸爸去的,同学们都说我爸像黑社会。这次你去吧,你漂亮。”

穆晚秋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放下筷子,看著克己。那张小脸上还有饭粒,嘴角沾著汤渍。她伸手帮他擦掉。“明天……妈妈有事。让方阿姨去。”

怀瑾愣了一下。“方阿姨?是那个经常来何爷爷家看陪我们玩的方阿姨吗?演过《绣春刀》的那个。”

克己想了想,好像想起来了。“哦,那个漂亮的阿姨。”他低头继续吃饭,没有追问。

怀瑾看了穆晚秋一眼,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拨来拨去,没有吃几口。念祖端著碗,筷子夹著一块排骨,停在半空中,过了几秒,才放进嘴里。

吃完饭,穆晚秋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她把克己、怀瑾、念祖叫到客厅,让他们在沙发上坐好。她自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隔著一只茶几。沈逸川站在门口,背靠著门框,双手插在裤兜里,没有进来。

客厅里的灯只开了一盏,光线昏黄。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动,像是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

穆晚秋看著三个孩子,看了几秒钟。她的目光从克己移到怀瑾,从怀瑾移到念祖,在念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回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妈妈明天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掐断了。克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然后他哭了。不是那种慢慢流泪的哭,是那种“哇”的一声,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的哭。

“妈妈不要走!”他从沙发上跳下来,光著脚跑过来,扑过去抱住穆晚秋的腿,把脸埋在她膝盖上,哭得浑身发抖。“我不要你走!妈妈你不要走!”

穆晚秋弯下腰,把克己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九岁了,不轻了,但她抱得很稳。她一只手搂著他的腰,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指在他的头髮里慢慢梳著。

“妈妈不是不要你们。是妈妈必须走。”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还是清楚的。“妈妈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能带你们去。但是妈妈会想你们的。每天每天都会想。”

克己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穆晚秋没有回答。她把克己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怀瑾坐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没有像克己那样扑过来,只是坐在那里,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她用手背擦,擦不完,又擦,还是擦不完。她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念祖没有哭。但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攥著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不让自己哭出来。他站起来,走到穆晚秋面前,站得笔直,像一个小大人。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但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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