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云把脸埋进穆晚秋的肩膀,声音软了下来。“姐姐,我会想你的。”

穆晚秋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方若云的头髮很软,像丝缎一样。她的手指从发顶滑到发梢,慢慢地,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好好跟他过。”穆晚秋的声音很轻。“他脾气急,你让著他点。他写稿子的时候,別打扰他。他血压高,別让他吃太咸的东西。他后半夜怕冷,记得给他多盖一床被子。”

方若云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

穆晚秋继续说。“念祖不爱说话,但他心里有数。你別逼他,他想跟你说了,自然会跟你说。怀瑾敏感,你多夸她,她画画好,你多看看她的画。克己贪玩,你管著他点,但不能太凶,他吃软不吃硬。”

方若云把脸从穆晚秋肩膀上抬起来,看著她。“姐姐,你怎么什么都记得?你记了多久?”

穆晚秋没有回答。她把手从方若云头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沈逸川侧过身,看著两个女人。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方若云抱著穆晚秋的胳膊,脸贴在她肩膀上,眼睛半闭著。穆晚秋的手搭在方若云肩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搂著一个孩子。床头灯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若云。”穆晚秋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嗯?”

“你怕不怕?”

方若云睁开眼睛,看著穆晚秋的脸。“怕什么?”

“怕明天。怕以后。怕你一个人面对这个家。”

方若云沉默了几秒钟。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又动了一下。

“怕。”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但我不后悔。姐姐,我不后悔。”

穆晚秋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的目光里有审视,有心疼,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她最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床头灯的光暗了一些。也许是电压不稳,也许是灯泡老化了。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像一个人在深夜里慢慢地数著心跳。窗外九龙塘的夜风轻轻吹过,梧桐树的新叶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后半夜,方若云先睡著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身体放鬆下来,抱著穆晚秋胳膊的手也鬆了一些,但手指还搭在上面,没有放开。她的嘴角微微翘著,像是在做一个好梦。穆晚秋也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平稳,但睫毛还在微微颤动。她没有睡著,她在听方若云的呼吸,在听沈逸川的呼吸,在听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沈逸川没有睡著。他睁著眼睛,看著睡在中间的两个女人。方若云抱著穆晚秋,脸贴在她肩膀上,嘴角翘著。穆晚秋的手搭在方若云肩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搂著她。两个人都穿著睡衣,都是淡色的,一个是粉色,一个是白色。她们的头髮散在枕头上,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沈逸川看著她们,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第三者。

他从头到尾都是。穆晚秋安排了一切,方若云接受了安排,而他只是被动地站在那里,被推著走,被安排结婚,被安排当新郎,被安排睡在这张床上。他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什么。他看著睡著的两个人,轻轻嘆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到像是在呼吸。他伸出手,关掉了床头灯。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他听到穆晚秋翻了个身,背对著方若云。他听到方若云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像是在叫“姐姐”。

他闭上眼睛。他知道,明天穆晚秋就要走了。后天,方若云就会搬进来。他会叫她“若云”,孩子们会叫她“方阿姨”。她会给他端茶,会帮他熨衣服,会在片场给他送外套,会在电台门口等他回家。她会学著做饭,学著带孩子,学著当一个“沈太太”。穆晚秋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也许再也没有消息。他会继续写小说,继续在“少將信箱”里回答读者的问题,继续在茶楼里听议论。日子还会继续过下去。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永远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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