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晚秋站在界碑旁边,手里还攥著那份赦免令。纸张被她捏出了褶皱,边角翘起来,红色的印章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她没有把它收起来,也没有递给任何人,就那么攥著,像是攥著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攥著一块烫手的石头。

她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昨天,沈逸川和方若云举行了婚礼。昨天,她站在台上,穿著藏蓝色的旗袍,说“我恭祝沈先生与方小姐新婚快乐”。昨天,她亲手把方若云推给了他,把孩子们託付给了她。昨天,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她以为今天自己就会离开香港,跨过这道铁丝网,走到陈克身边,从此不再回来。她以为她不需要面对“以后”这件事。她以为她可以一走了之。

但鲍威尔把赦免令塞到了她手里。邱吉尔说“你可以留在香港”。英国国王说“你可以留在任何英国国王管辖的领土”。她不用走了。她留下来了。她站在界碑旁边,站在铁丝网前面,站在那条她以为会跨过去、但最终没有跨过去的线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她没有去拢。

她看著沈逸川,他站在几步之外,深灰色的夹克被风吹起一角,白衬衫的领口敞著,没有系扣子。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表情,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他看著穆晚秋,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她看著方若云,她站在沈逸川旁边,浅蓝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下有些透明,头髮散著,眼睛哭红了,鼻尖红红的,嘴唇在发抖。她看著穆晚秋,目光里有惊喜,有慌乱,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靠近的紧张。

她看著三个孩子——克己抱著她的腿,怀瑾拉著她的衣角,念祖站在最远处,肩膀微微绷著,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她看著他们,心里翻涌著说不清的情绪。她亲手把方若云推给了沈逸川,昨天他们刚举行了婚礼。她该怎么面对他们?她该住哪里?她该以什么身份留在这个家里?她不知道。

方若云鬆开沈逸川的手,跑向穆晚秋。

她跑得很快,浅蓝色的裙摆在风中飘起来,头髮被风吹到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她跑过碎石路,跑过那段她从早晨就一直站著的、不敢靠近的距离。她跑到了穆晚秋面前,一把抱住了她,哭著喊:“姐姐!我们一家人终於不用分开了!”

穆晚秋僵硬地站著。她的身体绷得很紧,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动不能动。她的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著,不知道该不该回抱。她看著方若云的后脑勺,看著她散在肩上的头髮,看著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方若云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她的眼泪蹭在穆晚秋的风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的手环著穆晚秋的腰,攥著她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是怕一鬆手她就会消失。

“你不要走,你不要走……”方若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哭腔把每个字都拆成了碎片。“我以为你今天就要走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姐姐,你不要走……”

穆晚秋悬在半空中的手,终於落了下来。她轻轻拍了拍方若云的背,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我不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很稳。“但……你跟他刚结婚。”

方若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穆晚秋。她的睫毛粘在一起,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掛著眼泪。她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结婚怎么了?”她的声音带著哭腔,但很坚定。“我又没说不让你跟他在一起。你是我姐姐,这个家永远有你一份。你是我找回来的,谁也不能把你赶走。”

穆晚秋看著她,看了很久。方若云的目光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著她,像是一个做了决定就不会反悔的人。穆晚秋想起了自己,想起了二十年前,在重庆,第一次见到沈逸川的那个晚上。她也是这样的眼神,坚定,不后悔,什么都不怕。

她轻轻嘆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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