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傢伙。

跨部门结交六品主事,再通过主事勾搭都察院御史。

太常寺、户部、都察院,三方串联。

在这个老朱同志对“朋党”二字敏感到了极点,稍微闻到点味儿就要剥皮实草的洪时代。

王景这一套连招,简直是在老朱的逆鳞上反覆横跳,还顺带拉了一坨大的。

屋內,钱寺丞手里的茶盖重重地磕在茶盏上,发出一声脆响。

“蠢货!畜生!”

钱寺丞咬牙切齿地骂道,

“他自己想死,別拉著咱们太常寺垫背!

去,立刻把他在衙门里留下的所有文书、草稿,全烧了!

片纸不留!告诉下面的人,谁敢提认识王景,老子先扒了他的皮!”

“下官这就去办!”

听到里面的脚步声靠近门边,林默立刻调整呼吸,將脸上的表情切换到最標准的木訥状態,不紧不慢地跨上台阶。

主事刚拉开门,就迎面撞上了端著茶盘的林默。

主事嚇了一跳,脸色发白地盯著林默。

“主事大人。”

林默微微躬身,眼皮下垂,

“水烧开了,下官来给寺丞大人添茶。”

主事盯著林默的脸看了好几眼,只看到了一张毫无生气的木头脸。

“进去吧,手脚麻利点。”

主事鬆了口气,快步离开。

林默端著茶盘走进值房。

钱寺丞正靠在椅背上揉著眉心,脸色铁青。

林默走到案前,动作稳妥地提起水壶,將热水注入钱寺丞的茶盏中。

水流平稳,没有溅出一滴。

“大人,请用茶。”林默放下水壶,低著头退后两步。

钱寺丞看著面前这个始终低眉顺眼、连呼吸都轻微的九品下属,烦躁的心情莫名平復了一点。

“林谨之。”

钱寺丞突然开口。

“下官在。”

“你与那王景是一同入仕的。”

钱寺丞的目光锐利如刀,

“你可知他这几日都在干些什么?”

来了。

林默脑门上瞬间出了一层细汗,但他死死地控制住面部肌肉,没有露出一丝异样。

“回大人。”

林默的声音平铺直敘,毫无波澜,

“下官不知。下官这几日都在甲字库核对前朝祭器名录。

王大人嫌库房灰尘大,从不让下官近身。”

钱寺丞死死地盯著林默。

林默垂著头,任由对方打量,宛如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良久。

钱寺丞紧绷的肩膀鬆懈下来。

“你是个本分人。”

钱寺丞端起茶盏,拨了拨茶叶,“回去干活吧。记住了,管好自己的嘴。”

“下官明白。”

林默倒退著出了值房,直到走出门外十步远,才敢让肺里重新吸入一口新鲜空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

应天府的风向,变了。

与此同时。

应天府城北,一处毫无標识的深宅大院內。

这里是亲军都尉府的秘密镇抚司。

阴暗的大堂里没有点灯,只靠著门外透进来的几缕残阳照明。

一个穿著常服的千户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块黑色的木牌。

下首,一个穿著灰衣的短打汉子单膝跪地,声音毫无起伏地匯报著。

“太常寺赞礼郎王景,昨夜亥时三刻,密访户部主事李有德。

逗留半个时辰。

今晨卯时,李有德出门,於宣武门外暗巷,將一物交予都察院御史赵明诚。”

千户停止了把玩木牌的动作。

“交的什么东西?”千户的声音仿佛含著冰碴子。

“已买通赵府书童查实,是一份奏疏,名曰《论田赋改制疏》,笔跡確认为王景所书。”

灰衣汉子顿了顿,继续说道,“奏疏內容,多有妄议朝政、非议皇上国策之词。更是提及……提及前朝暴政。”

千户冷笑出声。

“好一个太常寺的九品绿头巾,手伸得倒长。”

千户站起身,走到大堂的阴影边缘,

“皇上正愁找不到由头查查户部那帮人的底子。这蠢货倒是自己送上门来,还顺带牵出个御史。”

千户从腰间抽出一块腰牌,扔在地上。

“传令下去。”

“今夜子时收网。”

“太常寺王景,户部李有德,都察院赵明诚。”

“连同这三人府上所有家丁、女眷、幕僚,一个都不许放走。”

“全部押入大牢,严刑拷问。我倒要看看,这九品芝麻官的背后,还藏著多少大鱼!”

“遵命!”灰衣汉子捡起腰牌,迅速退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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