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双手捧著那本厚厚的秋粮总册,跨过了山东司高高的门槛。

相比於照磨所那拥挤嘈杂的环境,山东司的值房显得宽敞且气派。

地上铺著整齐的青砖,两旁的红木书架上分门別类地码放著各色黄册。

值房正中央的书案后,坐著山东司主事崔岩。

崔岩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留著两撇八字鬍。他正端著一盏热茶,听著手下几个书办匯报工作。

林默径直走到书案前,將那本帐册轻轻放在了崔岩的面前。

“下官清吏司照磨林默,见过崔大人。”

林默长揖到底,礼数周全。

崔岩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掀起眼皮瞥了林默一眼。

“新来的照磨?周郎中让你核对的秋粮帐目,这么快就看完了?”

崔岩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在他看来,一个新来的八品小官,拿去帐本装模作样地翻一翻,签个字盖个章走走过场,这事儿就算结了。

“回大人的话,下官看完了。”

林默低著头,声音平稳,“只是帐目上有些数字,下官实在算不明白,特来请大人解惑。”

崔岩皱了皱眉。

他伸手將帐册扯过来,隨手翻开第一页。

当他看到那行工整的批註,以及那个刺眼的红色私章时,崔岩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的错愕,隨后迅速转为暴怒。

崔岩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本帐册,狠狠地砸在书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

值房內的几个书办嚇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低下头不敢出声。

“林默!你是个什么东西!”

崔岩指著林默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林默的脸上。

“你一个正八品照磨,也敢退我山东司的帐册?

你在上面乱涂乱画些什么鬼东西!”

林默没有后退,也没有去擦脸上的唾沫星子。

他依然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態,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大人息怒,下官只是按大明律制核对帐目。

十万石减去五千石,理应是九万五千石。

这帐面上实收八万石,中间差了一万五千石。

下官算术不好,不知道这粮食去了哪里,所以不敢下笔签字。”

“你算术不好?我看你是脑子进水了!”

崔岩气得连八字鬍都在发抖。

他在这户部当了五年的主事,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不开眼的愣头青。

那些所谓的亏空、损耗,大家心照不宣。

这小子竟然敢白纸黑字地批註出来,这是要把整个山东司的贪墨摆到檯面上!

“你知道这帐册,我山东司上下耗费了多少心血,做了多久吗?”

崔岩双手撑著桌面,死死盯著林默,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才把这各府县的数字做平!”

林默抬起头,眼神中透著清澈的愚蠢。

“那下官把帐册退回来,大人再重做三个月?”

崔岩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被人重重地锤了一拳,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重做三个月?

户部尚书早就催著要把秋粮帐目入库归档,再拖三个月,他这个主事还要不要当了?

“你放肆!”

崔岩一脚踹开身后的太师椅,绕过书案走到林默面前。

“若是耽误了山东布政司的钱粮拨付,你区区一个八品照磨,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这帐目核对本就是个过场,帐目有些出入不对,那是常事!

途中的鼠耗、雀耗、水脚、漂没,哪一样不需要算在里头?

你上一任的照磨,从来不会问这些蠢问题!”

林默听著崔岩的咆哮,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上一任死了。”

林默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崔岩咆哮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嘴巴微张,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上一任照磨是怎么死的,户部上下谁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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