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安的表情极度复杂。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物是人非的淒凉,也有一种深深的荒谬感。

林默停下了手里的笔。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案,走到周德安面前。

“周大人,您坐。”

林默指了指那张太师椅,语气依然是那种乾巴巴的平板。

周德安苦笑著摇了摇头。

他往后退了半步,伸出满是伤痕的双手,將头顶的官帽扶正。

“不……规矩不能乱。”

周德安的声音乾涩,透著一种认命的沧桑,

“你现在是代理郎中,我该叫你林大人。”

林默看著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甚至逼著自己闭眼签字的顶头上司,如今佝僂著腰站在自己面前。

“下官不习惯。”林默老老实实地说道。

“我也不习惯。”

周德安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泪光,

“但这是规矩。老夫在詔狱里走了一遭,算是彻底明白了。这规矩,比命大。”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陷入了无话可说的沉默。

周德安拖著疲惫的步子,走向了旁边一张空置的偏桌。

“把那些没整理完的旧底稿拿给我吧,老夫还能写几个字。”

【洪武九年夏】。 【户部清吏司值房】。

深夜。

窗外传来几声悽厉的虫鸣,闷热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

值房里点著四五盏油灯,將林默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极长。

长达数月的疯狂补帐,户部的烂摊子总算勉强理出了一点头绪。

陈珪端著一个小托盘,小心翼翼地走到书案前。

托盘里放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

“林兄,喝口热粥吧,灶房刚熬出来的。”陈珪把碗端出来,放在一堆名录旁边。

林默放下笔,用力揉了揉酸痛的眉心。

他端起粥碗,也不管烫不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

温热的米粥滑进胃里,总算给这具快要透支的躯体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陈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著满屋子堆积如山的卷宗,只觉得头晕目眩。

“林兄。”

陈珪双手托著下巴,语气里透著一种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林默喝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看著碗底粘稠的米粒,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他魂牵梦绕的终极目標。

“永乐元年。”林默脱口而出。

陈珪愣住了,满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什么?永乐?”陈珪掏了掏耳朵,“那是何意?”

林默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瞬间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因为过度疲劳,竟然把那个最致命的年號给漏了出去。

“……没什么。”

林默立刻换上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低头喝了一大口粥,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我说,等帐目理清了,头就没了。”

陈珪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你这人,大半夜的又说这种晦气话!什么叫头没了!”

陈珪气得直翻白眼,“我就不该心疼你给你端粥!”

林默没有再接话。

他埋下头,將碗里的米粥喝得乾乾净净,一滴不剩。

放下空碗,重新提起那支吸饱了墨汁的毛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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