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

林默转身,走到正堂靠墙的那个大铁柜前。

从领口摸出那把掛在红绳上、贴著体温的黄铜钥匙。

插入第一把锁。

咔噠。

第二把。

咔噠。

第三把。

咔噠。铁柜门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几百本黄册和核算底本。

按年份从洪武四年一直排到洪武十三年,按省份从浙江到云南,一本不缺。

每一本帐册的扉页上,都附有原始凭证的摘要和退回签呈的副本。

凡是数字不符的,红笔批註清清楚楚。

凡是退回重做的,退回理由和日期记录得一丝不苟。

百户走上前,隨手抽出三本翻了翻。

一本洪武九年山东司的秋粮总册,数字严丝合缝,凭证齐全。

一本洪武十一年湖广司的盐课折色,每一笔损耗都有对应的入库大使画押。

一本洪武十二年福建司的春粮底本,连路途中鼠耗雀耗的折算,都精確到了个位数。

百户將帐册放回原位,沉默了片刻。

“林郎中。”

百户转过身,那双冷硬的眼睛里,罕见地没有杀气,“你这儿的帐,是户部最乾净的。”

“本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林默躬身回答,语气和十年前在太常寺时一模一样。

百户看了他一眼。

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然后带著手下的緹骑,转身走出了正堂。

铁甲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去。

户部大院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沉寂。

“他们走了吗?”

一个闷闷的声音从书案底下传出来。

陈珪探出半个脑袋,像只受惊的田鼠一样四处张望了一圈,確认緹骑已经彻底离开后,才手脚並用地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

他拍著胸口,长出了一口粗气。

“嚇死我了……”

林默已经坐回了太师椅上,重新翻开那本江西司的底本。

“你躲什么?”林默头也不抬地问。

“我怕他看我一眼就觉得我是同党!”

陈珪抹著额头上的冷汗,

“那百户的眼神跟刀子似的,扫一眼就能把人扒层皮!”

“他扫了我好几眼。”林默淡淡地说。

“那不一样!你有铁柜!你有帐册!你乾净得跟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似的!”

陈珪急得直跺脚,

“我有什么?我就一个破紫砂壶!

万一他问我『你这壶是不是胡党送的』,我上哪说理去!”

林默终於抬起头,看著陈珪。

“你这壶是你自己买的。”

“对啊!”

“那你怕什么?”

陈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我就是怕。跟你待久了,什么都怕。”

陈珪颓然地坐下,抱著他的紫砂壶,像抱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林默没有再搭话。

他重新低下头,拨动算盘。

胡惟庸死了,中书省废了,丞相制度也成了歷史。

但老朱的刀没有收回去。

那些緹骑还会再来。明天,后天,大后天。

只要朱元璋觉得这朝堂上还有一只漏网之鱼,这场清洗就不会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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